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吟遊詩人流浪在遙不可及的北島上

行者無疆
25/11/2009

我们的黑瞎子岛:六、在路上飞

     
 
 
我们盯着菜单,菜单装帧十分精美,老板很会包装自己,把他的艺术照都印在了上面,整本菜单完全就是老板的个人写真集。我们饶有兴趣地翻看着他的艺术照,顺峰肥牛的老板是哈尔滨人,浓眉大眼,身材魁梧,中国人刻板印象里典型的东北大汉模样。照片里,他穿着俄式或是德式的军服,戴着贝雷帽,看上去很新潮。我们点了上好的肥牛、羊肉与蔬菜,在虎林享用了这段旅程中最丰盛的一餐。
 
虎林的夜晚有些清冷,饭店里没有几个人,四围很安静,我们听着火锅里汤水滚沸的“咕嘟”声,暖由心生。杨树大哥不喝酒,我也不是擅饮的人,但两瓶雪碧就足以代替一切了。在这样一个需要慰藉的晚上,我们都敞开了心扉。这对儿情路上的难兄难弟,开始聊起了各自感情的过往。我们都是喜欢浪漫与诗意的射手座,渴望与心上人共赴天涯,但一路走来,依旧是孑然一身。尽管外面的世界带给了我们无数值得讴歌的心潮激越与澎湃,但内心世界里的那处缺口却始终无法被填平。在面对美景良辰的时候,心总会一阵悸动,带着丝丝酸楚,只因回首茫茫人海,斯人不在,亦不知身处何方。擦去眼泪,继续踏上旅途,在路上,我们的衣襟随风飘摆,相机握在指间,满心期待着下一处风景带来的感动。喜悦同时,再度泪水翻飞,伤感过后,前方是下一个目的地。
 
旅程行进到这里已经过半。从丢车到更换路线,从三个人到两个人,从改乘大巴到为配合抓捕逃犯而接受带枪警察的盘查,一路上发生了很多事情。我们没有停顿,没有回头,只是在路上风驰电掣地前行。一路上有大哥的照顾,有短信里传出的关心,有父母的电话问候,我惟有变得更加坚决,继续向着国土的东北端,追逐那一抹黑瞎子岛最初的日出,毫不迟疑地跟着杨树大哥默默走下去,执著、无怨无悔。
 
两个孤独的旅人脾气相投,哥俩说了很多掏心窝子的话。我们之间的确找到了很多共鸣,杨树大哥和我一样,都是那种旁人看来潇洒,真正认真的时候却拙于表达的人,只有在这种特定的感性氛围中才愿意一吐为快。也罢,若非二人投机,想必我们也不会结识,更不会有缘同舟共济。不知是不是错觉,灌下几瓶可乐雪碧,吃下一肚子牛羊肉和蔬菜蘑菇,大快朵颐之后,居然有些像是醉了的感觉。
 
第六日(2009/9/5)行程:虎林—宝清—友谊—富锦—同江
 
 
我们一早起来,作别了虎林宾馆前台那个眼睛会说话的小姑娘,匆匆又拍下几张虎林的街道,到邮局看看明信片,转了一会儿,就跟这里说再见了。我们去虎林客运站坐前往富锦市的大客,争取在富锦当天就赶上到同江市的班车。时候还很早,离发车还有一段时间,我百无聊赖地坐在候车大厅里,看着来来往往流动的人群。环视了几周,最后我把目光停留在了候车大厅内的一家商店门前。门口摆着一些儿童玩具,有遥控车,还有各种各样的驴娃娃,一匹电动小斑马拴在了一根立在地面的杆子上,小斑马围着杆子绕圈跑,跑几圈就啪唧摔一跤,四条腿在空气中乱蹬着。售货员看到小斑马倒在地上,就过去把它扶起来,小斑马继续义无反顾地绕着杆子跑着,再跑几圈,又摔在地上,如此反复。我直勾勾地望着小斑马,脑子里胡乱联想着人生种种,也如这小斑马一般云云。我回头看了一眼杨树大哥,他也在一直盯着这只小斑马出神,我们相视笑了一下,不觉间,已经开始检票上车了。
 
大客在北大荒的黑土地上飞驰,道路两边正在拓宽,大片的土被翻了出来。那些土真的是黝黑的,外表看上去略微显得毛毛扎扎,有纤维感;土质松软、油亮,仿佛从里面真的会有油流出来一般,像极了黑色的提拉米苏蛋糕,这就是东北大地上肥厚的腐殖土。
 
往富锦的路上已经很少能望见山,大片的沃野良田呈现在道路两旁,车子逐渐驶入了三江平原。三江平原位于中国的最东端,由黑龙江、乌苏里江、松花江冲积而成,因水资源丰富而形成了广袤的三江湿地,是中国最大的湿地分布区,过去的北大荒概念便是源自对湿地的认知。现在,除了处于自然保护区内靠近黑龙江、乌苏里江的区域仍有大片湿地还保持原貌以外,很大部分湿地中蕴含的肥沃土壤都已在开拓北大荒时期结束了沉睡,被翻出地面,开垦成农田,形成了一座挨着一座的大型农场。我们路过了一个叫做迎春镇的地方,整个镇子非常庞大,几乎跟一座县城不相上下,新盖的住宅小区连成了一片,街上人群熙攘,尘土飞扬。这时候,母亲正好打电话过来,问我们到了哪儿,我说到了迎春镇,母亲从小长在黑龙江,对迎春镇,还有附近的东方红、八五二、八五三农场这些地方都很熟悉,听到这些地名,她轻车熟路地分析起了我们的行进路线。母亲接着又问起我们的状况,我有些心不在焉,回答说我们一路都很顺利,现在正坐车呢。听着我的讲述,母亲顿时疑惑了起来:
 
“坐车?坐什么车?你们不是开吉普吗?”
 
这几天,我一直瞒着家里人丢吉普车的事情,怕他们担心,想等回沈阳以后再慢慢说出来。我不是一个善于说谎的人,面对母亲的细微,我自感心虚,还是说漏了嘴。
 
我知道瞒不下去了,就一五一十地跟母亲全盘说出了丢车事件的始末,父亲也凑到了听筒前。让我深感意外的是,听我的讲述,父母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安与担心,反而表现出很兴致盎然的态度。等我讲完,他俩又嘿嘿地嘲笑起来,说我们倒霉,好像在听人说评书一般。我知道父母这种心理暗示的作用,能做到丝毫不担心我们的安全是不可能的,更何况发生了这样的突发事件,很难令人一下子就做到坦然,但父母此时的反应,恰恰是对我最大的一种暗示与鼓励:坚持下去,把旅程进行完,爸妈支持你,不会给你们带来纷扰与顾虑的。
 
迎春镇一带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稻田,这种湿地环境应该是最适合水稻生长了。到了八五二农场,农作物开始多样化,有水稻、大豆、玉米。农田的规划很齐整,一排排垂直于公路走向的杨树林将每一片方型的农田隔开,车窗外许久都单调重复着这样的景致:一会儿便飞去一列杨树林,然后是大片的农田,复又飞来一列杨树林,漫漫的仿佛没有际涯。外面的风景单调,却不枯燥,我痴痴地盯着这雄壮的沃野,心中涟漪四起,凝望与幻想成了我们在长途客车中打发时间最好的安慰剂,我们服着这样的安慰剂,在孤寂中迷醉着、感动着自己,也微微自私地期待,我们各自心目中最重要的人,在远方的城市,也会随着我们的前路坎坷,能从心里面一起感受到一些小小的颠簸与起伏,小小的温暖与感动,该有多好,哪怕只是小小的。想带上你们的眼睛,但我只能把这种寄托安放在镜头里,替你们去留存这些路上飞速迅即的风景。这是我能为你们所做的唯一的,也是最美好的一件事。
 
到了宝清县,所有的乘客下车休息半小时,我们就在宝清客运站附近逛了一逛。宝清客运站是新建的,很气派,这里公路交通发达,看来在以大规模农业生产为主的地区,公交车是人们联结各个农场与县城间最可靠的交通工具。我们拣了一条路向前走了几十米,拐到一片平房面前,几处古朴的土坯草房吸引了我们的注意。房子的造型和我们在大浦柴河镇看到的又略有不同,房顶用草苫铺就,看上去齐刷刷,毛茸茸,感觉风格上可能受到了赫哲等北方民族的影响,后来在赫哲族聚居的街津口,又看到了一些这样的草房。我们走到了一户土坯草房的人家门口,只见门口一个老太太坐在马扎上,目光直视着前方,一脸的不快。杨树大哥举起相机刚要拍摄,老太太注意到我们,开口了:
 
“拍什么拍?你们干什么的?”
 
“我们是照相的,喜欢您的房子。”
 
“拍什么拍?不让拍。”老太太的脸更加阴沉了,怒视着我们,仍旧坐在马扎上,一动不动。
 
我们一看不妙,只好转身走远。
 
“她可能是心情不好。”我对杨树大哥说,杨树嘻嘻一笑,无所谓了,回去喽,我们继续赶路!
 
大客继续开,我们也继续盯着车窗外打发时光。到了友谊县地界的时候,一块“满族之源”的路牌耸立在路边,我们纳闷,这里怎么也自称满族之源啊?我回去查阅资料后发现,原来友谊县境内是凤林古城的所在地,凤林古城是挹娄文化的遗迹,据史学家考证,挹娄是肃慎族系继肃慎称号后使用的第二个族称,出现于汉、魏晋时期的史书上,与满洲族有一定的渊源关系。但“满族之源”的说法,还是和虎头镇的“二战终结地”一样,有拾人牙慧之嫌,只能做旅游宣传的噱头,不能作为严谨的历史考据。
 
渐渐,路边的景致又开始起了变化,土地变得荒凉,一座座采煤场、洗煤厂、热电厂开始出现在视野里。友谊县还处于双鸭山市的产煤区内,双鸭山与鸡西一样,都是黑龙江省著名的煤城。几处圆锥体的碎石山立在远处的地平线上,衬着荒凉的背景,十分壮观,又十分怪诞。我问杨树大哥那是什么,杨树大哥告诉我那是煤矸石山。采掘提炼煤矿时伴生的产物被称为煤矸石,堆放起来,久而久之就人为形成了一座具有完美圆锥形状的煤矸石山。我举起DV机,认真地记录了下来。
 
富锦已经不远,隐约能看到前方成片的房屋。我正要从懒散中打起精神,恢复旺盛好奇心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大客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了起来,与此同时,发出一声巨响,紧接着一股胶皮燃烧的刺鼻味道弥漫到了车内。我有些害怕起来了,不安地看着杨树大哥,杨树表情镇静。可能是我动作片看多的缘故,不由自主就会联想起汽车忽然爆炸的情节来。司机赶忙停车下去检查,乘客也都跟着下来看热闹。不一会儿,司机和售票员告诉大家没事儿,是一个后轮压到异物,爆胎了。大客后面的轮子是双排的,还能凑合着走,没有别的办法,结果,我们坐着瘸腿的大客,颤颤巍巍地颠到了富锦市内。
 
我们二人在市内的一条路边提前下了车,这里有到同江市的小客经过,站在这里等就可以。
 
去同江的公路也在拓宽,各别路段塞得厉害。这些道路铺设与拓宽工程,和半个黑瞎子岛回归,为抚远边贸口岸形成新的发展空间而加强后方建设关系密切,在路上已经能感受到一些回归的味道了。耕地开始减少,我们逐渐进入了三江湿地的怀抱,在公路两边,水洼、池塘随处可见,树木也少了很多,但两边的道路施工影响了我们的视线。除了公路,还有一条新的铁路线也在铺设,连接同江并最终通向抚远的铁路,不日即将实现。
 
 
 
 
天快黑了,小客载着我们驶入了一座俄风浓郁的城市,街道两边的楼房都是尖顶的,店铺的牌子上标注着中俄文字,一座新建的大广场上立着罗马样式的石柱,广场正中间安装了一面LED大屏幕,整个城市干净、大气,异域感十足。
 
同江好美呀!
 
(未完,待续)
11/11/2009

我们的黑瞎子岛:五、虎林殊途

  
 
 
我们到了虎林市,傍晚的虎林有些令我喜出望外,正对火车站前的大街上开着好几家很上档次的宾馆和饭店,有大连海鲜,哈尔滨顺峰肥牛,还有一家装修雅致的咖啡馆。我跟杨树大哥说,“有咖啡馆的地方,就是有品位的象征啊,因为人们已经不光满足喝酒吃肉,还有时尚消费呢。”
 
杨树大哥提出住个好地方,好好休整一下。我们这几天虽不至于风餐露宿,但住的地方都很简单对付。我们找到了站前不远处的虎林宾馆,名字看起来不错,宾馆就正对着那家咖啡馆,这里应该是市中心了。宾馆的一楼大厅很宽敞,一块“涉外三星级酒店”的牌匾悬挂在前台,几年前还有央视的“心连心”艺术团曾入住于此,一些“心连心”艺术团明星的签名海报张贴在墙上。前台接待我们的是一个眼睛会说话的小姑娘,大眼睛闪灵灵地转着,我们三个几句话就聊得很熟了。杨树问她从珍宝岛有没有直接到饶河的车,顺带着也查查从虎林到饶河的班车时间。小姑娘帮我们查了一下,我们最终得到了一个有些令人失望的答案。
 
我们原定的计划是明天游览虎林的两大景点虎头镇和珍宝岛,然后从珍宝岛沿国境一路北上到饶河县,再从饶河奔赴抚远。杨树大哥设计的这个路线既能让我们满足对于穿越边界之境的神秘感与朝圣感,又可以走遍沿乌苏里江的所有边贸口岸城市,实现我们环游东北东段,直达中国东极的主题。可我们最后从各种渠道得到的反馈是:前往饶河的路段正在修路,暂时没有班车抵达。
 
杨树大哥有些闷闷不乐,一直在翻来覆去地看地图,他承担着设计路线的责任,已经安排的计划都要因各种意外而重写,我们又处在只能进不能退的境地,着实会令人沮丧。我们放好行李,出去吃晚饭,再买点给养,顺便也转转虎林市。
 
我们来到一家书店买虎林地图,书店的女店主一下子就听出了我们的辽宁口音,在得知我们来自沈阳之后,她的言语间立刻流露出一种带有向往的惊讶来。
 
“你们从沈阳来的?那么老远的地方过来旅游的啊,我以前去过沈阳,那北陵公园多好啊,你们来虎林有啥玩的,什么都没有。” 
 
“和你一样,我们就觉得你们这边有意思,我们也没觉得北陵公园有多好玩。”杨树大哥笑吟吟地答道。
 
买到虎林地图,吃完晚饭,我们慢慢地往宾馆走。这一天正值农历七月十五的“鬼节”,晚上虎林的市街上有很多人在烧纸,黑夜中,火光旺盛,照给已故亲人生者的思念。
 
回到宾馆,我们各自泡了个澡,这一天累得够呛,身上也脏兮兮的。杨树大哥看上去情绪并不是很高,但对我仍是笑脸相迎:“能好好泡个澡可真舒服,终于住上回高档的地方了。今晚好好睡一觉,我明天早上再去客运站打听,要是去不了饶河,我们的时间就充裕了,明天还可以在这儿住一天,把这里好好玩透。先洗个澡,我们再研究研究。”
 
说罢他依然专注地盯起了地图,我知道杨树大哥此时一定很怀念兔子大哥,还有那辆越野吉普。
 
我也是。
 
第五日(2009/9/4)行程:虎林—虎头镇—虎林
 
晚上我又做起了梦,梦里的内容依然繁复而悲戚,有关我在日本时的种种过往。看来人们往往把精神上难以摆脱的包袱或束缚形容为梦魇,真的是太恰当不过了。旅途的前半程,我在夜里睡去的时候始终会被梦魇笼罩,直到在离开虎林的那一天晚上,我和杨树大哥彼此吐露了有关各自往昔感情的种种心迹。不知是不是这次倾诉奏了效,从那以后,我居然在接下来的每一夜,都睡得渐渐踏实起来。
 
大早上6点左右,我还蜷缩在被窝里熟睡,此时杨树大哥已经悄然穿好衣服,去虎林的客运站打听了。前半夜做了很多梦,基本就没怎么睡好,清晨的赖床便成了我最好的睡眠时光。杨树回来后将我叫醒,我意识到了昨晚过于清晰的梦可能在我的身体上有所显现,怯生生地问起了杨树大哥:
 
“我昨晚做噩梦了啊,是不是叫出声来了……”
 
“你每天晚上都哼哼,昨晚动静特别大,一直在大声叫唤。”
 
大哥漫不经心地答着,说话时表情还带着笑意,看样子他并没有放在心上。我有些难为情,杨树是个睡眠很浅的人,我的梦中呓语肯定影响了他休息,我却无能为力。
 
这回我们得到了确切的消息,原来前往饶河的路段确实在修路,所有往饶河去的车都改绕行东方红了,由于无法从珍宝岛顺路北上去饶河,这样,我们就只能割舍了珍宝岛,改为今天一整天只去虎头镇了。
 
虎林市位于乌苏里江左岸,因横穿境内的七虎林河而得名,名字与老虎却没有什么关系,“七虎林”在满语里意为“沙鸥聚集的地方”。虎林的自然与人文资源非常丰富,完达山与乌苏里江蜿蜒于此,著名的珍宝岛与虎头镇的关东军虎头要塞都处在虎林境内。在此次旅程动身之前,杨树大哥特意研究了很多关于珍宝岛自卫反击战的历史文献,计划中的珍宝岛终因几番意外的发生而未能成行,我们都惋惜不已。不过旅途还要继续,六十年代爆发于中苏两国间的那场战火早已被平静的山水掩埋,但珍宝岛依然因捍卫领土而洒下的热血曾在此流淌而无限神圣,珍宝岛依然屹立于乌苏里江上,等待着我们下一次的探访与致敬。
 
我们买了到虎头镇的车票,今天一整天就去虎头镇看乌苏里江,和日本关东军在此处沿江修筑的虎头要塞。在虎林的客运站我们看到了一些前往国营农场的班车,那些国营农场都带着部队一样的番号,八五四、八五六农场等,当年东北建设兵团在北大荒开垦出了大片耕地,同时他们也按照了部队的习惯以番号将农场命名,这种叫法被沿袭了下来。前往虎头镇的班车是一辆小巴,上面人很多,很多人都是搭车到沿途农场工作的。车子驶出了市区,向东方的乌苏里江左岸行去,一路上,地势开阔,随处可见大片庄稼,很多都属于这些带着番号的国营农场。
 
小巴开进了虎头镇口停了下来,大部分人在这里下车,不过车子的终点在镇子的尽头——乌苏里江畔。车子停在镇口,除了我们两个背包客,车上的人基本都走了个精光,一些镇民在道路两边行过,我注意到了一个穿黑蓝色中山装,戴黑蓝色南瓜帽的老者,推着一辆二八自行车,站在小巴门前往里张望,好像车上有他认识的人。这位老者完全一副普通的老年人打扮,可长相却是眼窝深陷,鼻梁高耸,皮肤也很白皙,面孔带有典型的斯拉夫人种特征。我对杨树大哥说,这可能就是生活在中国境内的俄罗斯族吧,杨树点头说没准是。
 
 
 
 
我们一直被小巴送到了乌苏里江边,两个人抖擞精神,拿起装备下车。我们正要准备一饱乌苏里江的样子,却被眼前的景象扫去了几分兴致。正对着下车的位置就是一片工地,各种地砖罗陈于此,土地刚被夯实,一座江畔广场有了雏形;左手边,不远处是江畔的观景路,宽厚的地砖,仿欧式路灯,仿欧式防护栏崭新地分布在江边,几辆大客刚刚停了下来,一群游客跟着打小旗的导游下来观赏江景,乌苏里江静静地流淌着,江水乌黑沉静,与这江水相比,岸边就显得有些嘈杂了;江对面便是俄罗斯,除了一座俄边防哨所,视力所及范围尽是大片的原始森林,仿佛一直在沉睡,从未理会过中国这边的喧嚣一般;右手边有条人踩出来的羊肠小径,通向一片茂密的水草丛和芦苇荡,看上去很少有人行走;再往右,一片绿树中现出了一座高耸而奢华的观景台,要比我在北海道函馆五棱郭城墙遗址去过的观景台要漂亮得多,可人们登上了江边的观景台,最要注目的风景肯定不是身后的虎头镇,而是这静静流淌着的乌苏里江,与对岸俄罗斯宁静幽深的大片原始森林。想到这里,就觉得有些讽刺,我们开发了这边的一切,可把游人们吸引走的,却仍旧是对岸的风景。
 
望着眼前这有些纷杂的景色,我和杨树大哥自然先捡了那条羊肠小径,往草丛的深处走去。这条路不走不要紧,一走可把我们都乐坏了。原来这条小径的两边都是散养的鸡鸭,眼看到我们两个进来,那些白胖的鸭子和愣头愣脑的鸡可能是以为主人来给喂食,都从小径下面的河湾、芦苇荡、草丛里面钻将出来,密密匝匝地挤在了小径上,前前后后能有好几十只,一边嘎嘎叫着,一边跟着我们走了起来。鸭子在小径上挤成了一条长蛇阵,鸡分布在侧翼,跟在我们后面,我们往前走,鸭子就晃晃悠悠地跟上来;我们站着不动,它们也不动,像是还装作无视我们的样子东张西望起来;我们拍完照往回走,他们就连滚带爬地逃跑,跑的时候前后不断地追尾。我们都被这些热情的小动物给逗乐了,我拿起DV,乐颠颠地跟着这些鸡鸭拍了个够,杨树打趣道:“这乌苏里江国境边上的鸭子,就是好客啊!哈哈!”
 
 
 
 
从小径里面走出来,沿着观景路往人少的地方走,只见江水岸边,几个年轻人正在垂钓,还有一个正下水捕捞的渔夫,边防军的巡逻艇气派地停在岸边,一派边陲小镇的图景。沿江的观景路上立有镶嵌着国徽的界碑,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界碑,一种久违了的庄严感顿时油然而生。除了界碑,不远处的草丛里还倒伏着一座文革期间被破坏的断碑,依稀记得碑文上记载是民国初年所立。还有一座被粉刷一新的关帝庙,看来人们也祈望这尊武神能够镇一镇边陲,求一求长治久安。观景路的尽头通向一座山口,往山里走就是虎头要塞了,一只巨大恶俗的老虎头雕塑立在山口,与周围的景致完全不搭配。看到这只虎头,我们猜起了虎头镇名字的来历,杨树大哥说:“看来过去这里一定有老虎出没,所以才叫虎头。”
 
“现在是不可能了,只有江对岸才配得上这个名字。”我望了望对岸俄罗斯完全没有开发痕迹的大片原始森林,一脸严肃地说。
 
“嘿嘿,挺经典啊,这句话我得记下来!”杨树大哥掏出了纸和笔,把我这不经意间说出,却足够肺腑的话记了下来。
 
 
 
 
 
我们徒步进入山里,沿着林间小路走不一会儿,山中现出一片平地,虎头要塞博物馆到了。入口的大广场上摆着坦克与加农炮,提醒人们这里跟战争有关,附近的山间平地里还种着庄稼,几户人家与世无争地居住在这里,就在这数十年前曾经硝烟弥漫过的地方平静地生活。日本关东军在伪满时期,为防止苏联红军进攻,借《日苏互不侵犯条约》生效期间,强征中国劳工,沿东北边境线的地修筑了一条西起海内蒙拉尔,东抵吉林珲春,绵延数千公里的防御工事,又被称为“东方马奇诺防线”。这条防线比法国那条成为的马奇诺防线更长,规模更大,却因西方史观在看待二战时对于远东战场一定程度上的边缘化态度而并不广为人知。虎头要塞便是这千里要塞位于虎林境内的一部分,这里又被冠为“二战终结之地”,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后,与外界已经失去联系,据守在虎头要塞的日本关东军残部因不知天皇已下《投降诏书》而拒绝投降,依旧在虎头要塞里负隅顽抗,结果招致了苏军的大规模进攻,关东军苦心经营的“东方马奇诺防线”被摧毁,他们被埋葬在了自己营建的地下暗堡中,可以说得上是自掘坟墓。我们听着讲解员的说明,下到了要塞深处。修筑这个要塞动用了大量的人力与物力,整座山的内部几乎被挖通,状如蚁穴,山上随处可见通气孔和碉堡的机枪口,要塞内部,电机房、食堂、营房、办公室一应俱全。但由于要塞内部仅供游人一时参观,排风保暖的设施已经不再运转,这里潮湿阴寒,根本没法长呆。我们转了一会儿就到了出口,杨树大哥问起讲解员虎头要塞有多大?讲解员说,供游客参观的开放区仅仅是整个要塞的百分之一。
 
 
我们从要塞里出来,一座素白的苏军纪念碑立在花丛里,上面镌刻着五角星和镰刀铁锤标志,下面有一块全是俄语写就的碑文,整个碑身虽然不高,但造型给人带来了不少的凝重感。有趣的是,基座的两端刻着鹤舞祥云的中式图案。在距离纪念碑10米以内,我就看现了两处连通地下要塞的通风口和机枪口暗堡。
 
 
 
 
顺着景区的地图,我们去找关东军设在虎头镇外猛虎山上的巨炮阵地,路上徒步走了大概有20分钟到半小时之间。到了售票处,起初售票员管我们要25块钱买门票,因为之前参观虎头要塞博物馆已经花了25块买票入场,杨树大哥和我都觉得就看一个仅开放了要塞百分之一的博物馆花这么多钱有所不值,好不容易走到这里还朝我们要钱,又不能扭头回去,我们站在这里,有些沮丧。这时,售票员又开腔了:
 
“哎,你们是从虎头要塞过来的吗?”
 
“是啊,我们刚看完虎头要塞啊!”
 
“那你们把票拿出来,是通票。”
 
“……”
 
一打听,原来巨炮阵地和虎头要塞的门票是通票,我们俩一下子就高兴起来了。看罢虎头要塞,再看过这尊巨炮留下的阵地遗址之后,觉得这25块花得还真值。
 
 
 
 
日本关东军虎头镇巨炮阵地掩映在猛虎山上的林间空地里,炮身早在当年就已被苏军运走,只剩下混凝土的基座。当我们走到近前,只是目睹到这堆废墟的样子,就已经深感震惊了:根据巨炮阵地的景区说明,巨炮全长14米,重80吨,最远的射程可达2万米。杨树大哥给他一个精通军事的朋友发短信询问中国现在最大口径炮的数据,对方回复我们,中国现在最大的榴弹炮口径只有283毫米。而这一尊巨炮的口径是是410毫米!每一颗炮弹就重达1吨!真的很不可思议。战争虽然会毁灭生命,但战争同时也促使了人类对于极限的更高追求,很多现代科技的快速发展都得益于二战期间的发明竞赛。我想起了纳粹德国的轨道巨炮,和这尊巨炮一样,设计者们考虑的都是如何杀更多的人,破坏更大的目标,这是一种战争的美学,一种渴望毁灭到极致的美,而这些杀人机器都是在人类的无限欲望下所诞生出的,一件件变态扭曲,冰冷至极,却足够唯美的庞大艺术品。 
 
更令人讽刺的是,这尊耗费了日军巨大人力、物力,凝结了二战时期人类技术结晶的巨炮却一发未响,还未来得及轰向乌苏里江对岸的苏军,就被爆破拆解,匆匆地走下历史舞台。
 
只摆出了防守的姿态,无论如何,终究是守不住的。
 
 
 
巨炮的附近有座“二战终结地”的纪念碑,一个裸女雕塑立在纪念碑顶,看起来有些古怪。杨树大哥和我都不喜欢这个“二战终结地”的称号,认为这只是旅游宣传的一个噱头。据说东宁的勋山要塞也立了个“二战终结地”的纪念碑,那里也标榜说东宁才是日本宣告投降之后,在1945年8月底发生的最后一场战役。其实,像是东宁、虎头这样在8月15日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之后,仍有日军负隅顽抗的战例还有很多,苏军对日占南库页岛—千岛群岛的战斗甚至最终持续到了9月5日——这已是在“密苏里号”举行日本签字投降仪式的三天后了。我们的确有必要去发掘并弘扬这些尚未被世人所了解的历史,但必须带着尊重与客观的态度,制造这样博人眼球的噱头,显得滑稽而又轻浮。
 
我们从猛虎山出来,回到公路上,正好上了一辆回虎林市的班车。杨树大哥又给饶河客运站打电话,那边说从饶河到抚远也在修路,暂不通车。从东方红走的话倒是能去饶河,但即便到了饶河也无法再去抚远黑瞎子岛,接下来的整个路线都要面临更改。没能去上珍宝岛,又走了回头路,一向在旅途中恪守“不走回头路”理念的大哥有些不甘。但我们都能理解,种种的意外与冒险,也是旅途的一部分,正因为这些计划外事件的发生,伴随着心绪的起伏波动,我们的故事才变得更生动有趣。旅途中所发生过的种种过往,没有什么会是令人想刻意遗忘的,在今后生命的旅途中都可以回味好久,如同陈年老酒一般,不会淡却。两个人平静地接受了现实,只是盘算着今后的路线,有说有笑地回到了虎林。中午没怎么吃东西,我们找个小馆子,点了尖椒盒子烧排骨,葱段炒笨鸡蛋,加上米饭,哥俩吃得喷儿香。女老板见我们扛着相机包,穿着户外运动装的扮相一看就是外地来的背包客,便和我们攀谈起来。有意思的是,当她得知我们是从沈阳来这边旅游的时候,她表露出了和昨晚书店女店主一样的态度:
 
“你们是沈阳来的啊……沈阳我以前也去过,有亲戚在东陵区开饭店,我去帮忙……沈阳多好啊,大马路那么宽,街道也干净,人也文明,大街上都没有光膀子的。”
 
我和杨树大哥相视一笑,街上光膀子的人……这个可以有! 
 
既然命里注定我们要在虎林停留一天两夜,在虎林的最后一晚就应该好好轻松一下,杨树大哥提议晚上去吃顿顺峰肥牛,享受享受,这顿饭留点胃,我边狼吞虎咽边说好。晚上多梦,白天又走了大半晌,有些困顿的我此时又是食欲正盛。我嘴上答应着,可最后还是把那两盘排骨和笨蛋一扫而光了。
 
好,既然都住了大宾馆,今晚也去趟大饭店,就吃顺峰肥牛了!
 
(未完,待续)
2/11/2009

我们的黑瞎子岛:四、心中的北大荒

  
 
 
旅程的前几天里,每个晚上都被梦魇所充盈。总是会梦到过去的很多场景,很多人;梦到自己仍然身在熟悉的北海道,旁边却完全没有了认识的脸孔;梦到四周忽而围上了一层高耸而透明的厚障壁将我围在中间,看得见外面的人却触碰不到他们,彼此也听不到声音……在当壁镇的第一个夜晚,我仍然做着和在大浦柴河镇时一样纷乱的梦,没有情节,只有情景。
 
临睡前,我把手机闹铃定到了凌晨4点,等待早起去拍摄兴凯湖的日出。杨树大哥睡得很轻,总是在闹钟之前醒来,然后轻轻推醒在夜半梦魇后才能安然熟睡的我。手机闹铃响动的时候,我闭着眼睛,下意识地关掉了闹铃,脑子里模模糊糊地寻思着再睡几分钟回笼觉,直到杨树把我叫了起来。这是一种浅浅的任性与依赖,我想。
 
 
 
第四日(2009/9/3)行程:当壁镇—新开流—密山—虎林
 
起床后,来不及刷牙洗脸,我们迅速穿上衣服,拎起相机包和三脚架,大步奔向湖畔去迎接兴凯湖的日出。对于在城市里长大的我而言,看日出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尤其是在广袤似海的湖面上迎接日出,更是生平里的头一次,想到这里就很是激动。我们到达湖边,选好位置,架起了相机,我又在两台相机后不远处觅得一处平整的地方设置了DV。我们拍日出,身后的DV拍我们。只见此时,东方朝霞劲染,水天相接处,一片片云朵如同姑娘害羞的脸蛋般绯红,这一天的第一缕朝霞,将被我们从浩荡的兴凯湖中迎起。
 
 
 
 
 
太阳逐渐从水平线下爬了起来,由于东方出现云层的关系,我们并没有看到喷薄而出的雄壮景象,但太阳展示了其安详与柔和的另一面,也让我能够有机会用肉眼直视了平素威严的福玻斯·阿波罗。太阳神与我们温柔对视了只一小会儿,像是在给两个朝圣者微薄的恩赐,少顷,他便钻入了东方的排云,拂袖回到了自己的宫殿。我们一边不停地按下快门,一边虔诚地欣赏这犹如宫崎骏电影般亦真亦幻的景色,身在其中,也乐在其中。
 
 
 
 
杨树大哥让我将刚才录下的DV画面回倒,然后快进,看看拍摄效果。只见DV的触摸屏上,两台三脚架上的照相机是静止的,两个人围着相机团团转,时而按下快门,时而又跑到画面以外;湖面上,波光则是飞速流动着的,太阳哧溜一下跃出湖面,躲进云后,一只小渔船迎着晨光从水渠口驶进湖里,消失在了水平线尽头的万顷水波中。想不到我们的动作如此生动而滑稽,拍摄的时候却浑然不觉,这就是沉浸在美景与拍摄中的乐趣,我俩看到这里,会心地笑了起来。
 
天大亮了,我们返回旅店刷牙洗脸,吃完了早饭,复又带上装备出去采风。水渠口,渔船已经满载而归。渔民将新打来的鱼陈在了岸边,旁边的旅馆饭店里过来了不少人,这里便就地形成了一座小小的鱼市场。我在旁边用DV作记录,杨树大哥问着当地人各种鱼的种类和价格。当地人的镜头感真好,他们对我拿着DV毫不在意,一直在很家常地给我们介绍这些鱼的名称和时价。新打上来了几条大白鱼,虽然个头不大,但应该能卖个好价钱,除了大白鱼以外,还有常见的鲫鱼、青鳞子、和长着扁嘴、长须的嘎牙子。
 
之前还没有来得及慢慢感受白天的兴凯湖,我们踩在松软的沙滩上,开始了一段小小的湖边漫步。听旅店老板说兴凯湖有很多好看的石头,杨树大哥兴趣盎然,带着我便去捡拾。大哥喜好鉴赏收藏石头,他的足迹每到一处,便会搜集代表当地地质特点的石头带回去做纪念。我想起了和母亲采摘榛蘑的情景,经验丰富的母亲总是能在我无法发现的地方,轻松找到长在榛子树下,藏在铺满松针的地面上那一丛丛小蘑菇。杨树也是如此,没多久他就拾到了一块剔透的玛瑙,而我却只能围着浅滩处的几堆石头打转。“这地方有玛瑙,说明这湖是火山运动形成的。”杨树耐心地给我讲解起了这些石头的渊源。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了小刀来测试各种石头的硬度,“玛瑙的莫式硬度是7到8,略逊于金刚石,你看,小刀是无法对它造成伤害的。”
 
我们没有在岸边找到河蚌或是螃蟹之类的水生生物,只是找到了一种细长形状,有漂亮花纹的水螺。起初我俩还以为这残破的空壳只是游人随手丢弃的一件工艺品,因为上面的细纹好似被人油漆过了一般,直到我们找到了更多同样形状的水螺,都长着像被漆过了的细纹,可惜大都已经残破。我找到了一只相对的完整的水螺壳,捡了几块自认为好看的小石头,留给自己和朋友作为纪念。
 
天有些阴郁,兴凯湖的大水在稠密的云层下愈发显得苍茫。我和杨树大哥走上了一处码头,码头的栈桥上没有船只停靠,薄薄的木板下面只有波涛在翻滚,上面只有风在呼啸。两个来自北方,走向更北方的男人,站在栈桥的尽头,肃然地望着这苍茫,像是灵魂找到了归宿一般。离开码头许久,我们都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在沙滩上走着,直到前方尽是拍打在湖堤上的浪花,已经没有了路。如果能够走得再远一点,就会到中俄边界的哨所了,据说那里有一座世界上最小的界桥。附近的湖滨浴场有沙滩迷你越野车在出租,一个游客表情陶醉地从我们身边开过,可没超过我们多远,他就把车开到了水里,车子马上熄了火,抛锚在那里,动弹不得。见那游客一身狼狈相,我俩咯咯儿地笑,顺原路返回了。
 
 
当壁镇是一个很大的地方,整个镇子都处在兴凯湖景区之内。翻过湖边长满树木的小山坡,几处人工修建的池塘,亭台楼榭出现在眼前。我们匆匆穿行其间,远远地见到一只野生的大型水鸟在池塘里悠闲地游水、整理羽毛,心想可惜,我们都没有带长焦。不过转念又一想,也罢,就让这天地间的生灵在自由中独享属于它的宁静吧。
 
我们走了一阵,打算顺着地图徒步去找“北大荒开发建设纪念馆”。途中,几家高档的,低档的,烂尾的酒店、度假村不无寂寥地立在路两边,几处“北大荒集团”的广告牌十分引人注目。现在是旅游淡季,不见了人声鼎沸,酒店与度假村立在这里就显得有些古怪。人类真的是种自相矛盾的复杂动物,行游四方,人们离不开酒店、旅馆这样的住处,可沉浸于美丽风景的同时,我们又觉得这些人为的建筑丑陋而又多余。
 
 
 
一路上,关于北大荒的想象逐渐地在脑海中浮现起来,我想起了知青文学里描述的场景:一群群满怀雄心壮志的年轻人,在那个激情岁月的感召下纷纷奔赴被山岭、湖沼、湿地、森林所覆盖的茫茫北大荒,火车、卡车成批地将这些转业兵、知青从北京、上海等大城市送到荒无人烟的东北腹地,直到一处前面再也没有路的地方,便在这里安营扎寨。他们几近赤手空拳地用镰刀开路、烧荒,用双手排空草甸子里的积水,硬生生地用拖拉机翻出了深埋地下,还在沉睡着的黑土;冬天的时候,人们挤在帐篷里靠烧油桶取暖,鞋子稍不留神就会冻在地上,袜子冻在鞋里,用锤子敲才能分开;直到后来用裹着泥的草绳建起了草坯土房子,才算是有了住的地方……这都是如今生在安逸的年轻人所无法想象的苦。回顾整个世界史,每一个崇尚拓荒的时代,都是这个国家开疆固防的时代。从1949年起,曾将南泥湾打造成“陕北好江南”的王震将军,率领他的建设兵团先后浩浩荡荡地开赴天山脚下、兴凯湖畔、天涯海角,垦荒种田,吸引关内人口移居,巩固了中国西北、东北与海南的边疆。
 
 
我们来到了“北大荒开发建设纪念馆”。这是一处令人肃然起敬的地方,里面树有北大荒开拓纪念碑与王震将军的雕像。王震曾将密山兴凯湖畔作为开拓北大荒的指挥部,在此统筹十万建设兵团与百万知青的北大荒开发建设。如今这里已是一片和平与宁静,全然不见了当年的轰轰烈烈。看着馆内展示的史料和文物,那些旧农机、旧证件与旧勋章,可以想象得到这背后曾发生过的无数浪漫与辛酸往事:有人在这里活着成为了传奇,有人在这里默默地死去;有人在这里擦出了爱情的火花,有人在这里相拥而栖、了此余生。1962年发行的第三套人民币一元券上,便印上了在密山开垦北大荒的女拖拉机手——梁军的形象。梁军老人至今依然健在,她便是从万千拓荒者中诞生的一个传奇。那个年代,每个人都毫不吝惜地释放、挥洒着自己的激情与革命理想主义。
 
现在我们知道,我们的粮食已经够吃了,大米、玉米和大豆不光东北够用,一部分还作为国家中央储备粮,在自然灾害发生的时候发挥了重要作用。如今,很多地方已经退耕还林,还湿地了。北大荒原本也并不荒,在往日那个食粮不足与生产力崇拜的时期,人们眼中的荒芜,更多是出于一种对于自然“人定胜天”的征服意识。今天,人类已逐渐懂得,与自然和谐共存才是活下去的办法。而昔日代表荒芜的概念在今天已经发生了变化,大概只有草木不生,鸟兽人踪难觅之地才能真正称得上“荒”了。溪流穿行于树林子与大草甸子之间,水鸟在湖沼中、芦苇荡里追逐嬉戏,水田里传来稻香阵阵,人们的表情平静而又安详,这是北大荒应有的样子,其实她从来没有真正地荒芜过啊!我心中的北大荒,本来就该如此,但愿今后也会如此。
 
然而,北大荒的开拓,是一个新生国家对于自我生存方式必经的一次探索过程,尽管这个过程曾因破坏与掠夺而吃到了很多教训,“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的丰饶景象在现在的东北已经消失。如今,人们正在思考北大荒的未来,这里的生态也在一定程度地得到恢复,但那段历史孕育出的北大荒精神依然会作为我们进取、执著、勇于献身的精神而彪炳千古,没有那些拓荒者的牺牲,就没有今日之东北一派安定、和平的局面。
 
回到了当壁镇的入口,我们看到镇口立着一块石碑,上书“挡壁镇”。之前听本地人把当壁镇的“当”字读作三声“挡(dǎng)”,一直感觉很奇怪,现在才知道了这个读音的来历,也许这个镇子本名就是“挡壁镇”,可惜没法查阅地方志来获取更多的信息。我们前几天开吉普途径抚松县的时候也遇到了类似的现象,杨树大哥在一个岔道口下车打听当地人北岗的位置,当地人摇摇头,说:“北岗(gǎng)?没听说过。”杨树拿出地图指给他们看,他们才明白,“啊,你说北岗(gàng)啊。”我老家那边有一处地名叫做大口乡,“大”字就读作“大(dài)”。好好研究一下有关地名特殊读音的历史形成,应该很有意思。
 
 
 
慢步走进当壁镇口,这里的景致十分古朴,完全是上个世纪的感觉。几条土路在这里分岔,两边是树干上刷着雪白石灰水的杨柳,一辆老式的拖拉机停在那里,几座有些斑驳的老房子和一道精致的水闸懒散地排列起来,镇里的人踱着步,打量着灌溉稻田的水渠。这里仿佛已被时间遗忘,不觉间我们就来到了旧日的田园。
 
 
 
我们返回了旅店,吃过午饭,准备离开当壁镇,商量往后的路线。我们打扫光了昨晚舍不得吃净,特意剩下一半的大白鱼,又点了一海碗土豆炖豆角,大米饭拌上自备的天津蒜蓉酱,两人又是一顿山吃海造。我们出门这几天,胃口出奇的好,不管遇上什么不顺还是烦心的事情,哥俩吃饭的时候自是风卷残云,看来需要温暖心灵的时候,先温暖自己的胃是很有帮助的。平素里茶饭不思的哀愁,在旅程中就显得有些无病呻吟了,吃饱上路,禁止自虐。不过眼见这几天自己的脸蛋浑圆了起来,杨树大哥却仍是身形瘦削,不免得有些羡慕,“大哥你怎么干吃不胖啊!”
 
我们吃午饭的时候,一个大款模样的男性观光客带着两个年轻时尚的姑娘在我俩旁边的桌上吃半只硕大的红烧大白鱼,那一桌子菜一定价格不菲。男观光客与两个姑娘开了一个房间,他们的关系也让我浮想联翩,反正不像兄妹,更不可能是父女。
 
热心肠的旅店老板给我们联系了出租车,帮我们计划好了接下来在兴凯湖景区的游程。我们先去密山中俄口岸,再去新开流看天然湖堤、泄洪闸与大小兴凯湖,兴凯湖东北岸的龙王庙由于是军管区,我们就不方便去了。作为乌苏里江上源之一的松阿察河在龙王庙处从湖中流出,最终汇入乌苏里江,兴凯湖的“兴凯”二字是满语音译,意为“从高处流向低处的水”,名字形容的地方大概指的就是松阿察河发源的龙王庙一带,那边的风景也一定很美。新开流坐落在兴凯湖北岸一处长达90公里的沙质自然湖堤上,泄洪闸便修建于此。沙质湖堤因地势与风力经长期作用而天然形成,现在湖堤上面已经修筑了公路。值得一提的是,新开流的“流”字当地人读作第四声“溜(liù)”,也是一个地名的特殊读音。在地图上可以清晰地看到:兴凯湖北滨一座天造地设的细长堤坝,将湖水一分为二,按照大小和南北依次划分为大、小兴凯湖。小兴凯湖虽然面积和深度上不若大兴凯湖,但水位比大兴凯湖还要高上2米左右,所以在天然湖堤上的新开流泄洪闸就成为了当地旱涝保收的一个保证。在当壁镇的第一天夜晚,我们就看着地图上的湖堤入神,感叹这造化神奇的力量。很想花上一整天时间徒步穿越整个湖堤,但黑瞎子岛仍在远方召唤着我们,条件不允许我们把好几天时间都陶醉在半路的一处风景上。
 
这次拉我们的出租车司机是个本地人,带着很多东北人都具有的特点:风趣,健谈。我们一上车,他就开始跟我们聊个没完。职业特点决定了很多出租车司机都是侃爷,景区的司机更是如此,他们都是当地的消息树,听他们一顿神侃,有意无意间就会获得当地很多第一手的信息,尽管大多无从证实真实性,但他们讲的东西大致也能反映当地的基本情况。听他们的故事很过瘾,有意思。聊起山东司机说过的那个因过境捕鱼与俄国哨兵发生流血冲突的事件,从这个司机口中发布了另外一条版本:
 
“谁说捅死了?哪捅死了?捅死了还了得,人没捅死……你说那帮人虎不,‘老毛子’都敢捅,那几个人叫‘老毛子’给扣起来了,老板现在还在逃呢……‘老毛子’最恨中国人了,我们这边没鱼打了就去‘老毛子’那边越境偷着打。前几年有个南方来的老板,要在湖里养殖南方的一种螃蟹,结果螃蟹身上寄生的银鱼在湖里长起来了,这银鱼,专吃大白鱼的鱼卵,净瞎鸡巴整。‘老毛子’知道之后对我们强烈抗议,说你们中国人太坏了,打不着鱼还要让这湖里的鱼断子绝孙。”
 
提到那个昨天拉我们的山东司机,他又开起了话闸:
 
“看他老实巴交的,把老婆孩子都扔家了在外地挣钱啥的,其实他可闷坏了。他就喜欢‘老毛子’的女人,就喜欢那年轻漂亮的女导游,人家那可真叫开放……现在不通关了,给他憋坏了。他前一阵儿去天津打工,估计是受不了了又回来了……”
 
我们先到了中俄密山口岸,现在暂时没有通关,无车辆通过的口岸显得很清静。加之是旅游淡季,没有了两国的观光客,口岸附近的商店和酒店就显得有些凋敝。这是我们在旅途中经过的第一个边境口岸,我站在栏杆边朝着口岸里面巴望了一会儿,想象着前方不远处的中俄国境线上,立着的那座世界上最小界桥——白棱河桥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象。眼前的视野尽头,除了哨兵的巡逻路,就是茂密的树,两边种着庄稼。司机帮我们留下一张合影,我们看完密山口岸后继续出发。
 
 
前往新开流的路上,两边都是茁壮的白杨树,我们让司机停下车来,拍了几张。这是北大荒的白杨树,就像北大荒的先驱们一样挺拔,精神。这些高大的道旁树就这样默默无声地庇佑着,鼓舞着每一个前来北大荒寻访、追忆与朝圣的旅人。
 
 
 
 
 
不觉间我们已经来到了大小兴凯湖交界的沙堤附近,两边的景色非常难以形容。湿地与沙岗并立于道路两边,公路一边的湿地里点缀着一团团的芦苇荡与草甸子;另一边的沙岗上长满了兴凯湖的特产树种——兴凯湖赤松,沿着这片繁茂,就进入了沙堤深处。此时,忽见一处深不见尽头的院落掩映在松林之中,听司机讲这里面是一家专门接待国家领导人的超高级宾馆。我们来到了新开流,站在泄洪闸的上面举目四望,堤坝果真将湖水一分为二,可这两湖间只是相隔了短短的一点距离,就呈现出了两幅完全迥异的风景:一边平静如画,芦苇与水草掩映,水鸟行游其间,这就是小兴凯湖了;另一侧依然如海般波涛怒号,浊浪排空,这是刚刚在当壁镇邂逅过的大兴凯湖。只见一棵孤树倔强地长在从沙滩延伸向水里的礁石上,独自守望着这北大荒,与兴凯湖无尽的苍茫,我们都被这颗孤树深深地感动。
 
 
 
 
司机将我们送回到了密山,路上,我们还发现了一处老桥,桥头上赫然刻着“密山桥”的字样。我们深感这座老桥的历史价值,忙让司机将车停下,二人下车观察、拍照。果然,桥头的另一端刻着“康德六年五月竣功”。“康德”是伪满洲国的年号,“康德元年”就是1934年,这是一座史建于1939年日满时期的公路桥。在开拓北大荒的时代,王震将军选择了密山作为整个北大荒建设的指挥部,而在更早的三十年代,在东北沦陷那段令我们深感屈辱的历史汗青刚刚展开的时候,日本人就已经看重了密山防苏控满的重要战略地位。这座“密山桥”历经了70年的风雨仍然十分坚固,上面大小汽车行过,依旧畅通无阻,足见当年日本人经略东北时所下的工夫。
 
 
 
刚刚到达密山市,我们又恰好赶上了去虎林市的班车,今天傍晚就能到达虎林,又可以省去当晚留在密山市里住宿的时间了。去虎林的人很多,我们到的有点晚,路上还得坐过道里的“马扎专席”。班车上正在放《变形金刚2》的高清版,告别了几天网络,我还不知道《变2》已经出了高清版,人家却早就已经在车上放了,看来这里的人们对于外界的新鲜事物同样接受得很快。我又来了精神,兴高采烈地给杨树大哥讲起了我从小到大对于变形金刚的种种情结来。
 
车行进在前往虎林的路上,道路两边不停地呈现着北大荒今日丰饶多姿的图景。我顿时明白,其实每个人的心里都生着一座北大荒。如果你的世界里只有荒芜,即便这心中的北大荒有山水,有风景,它却仍是你所愿意一笔抹煞而去的;如果你有一颗永远包容与前行的心,那么,这座北大荒在你的心里就从来都未曾荒芜过。
 
天已经黑了,此时,眼前忽现成排的楼房,霓虹灯闪烁其间。夜色中这里一片繁荣,有大连海鲜,有哈尔滨顺峰肥牛,我还发现了一座咖啡馆,已经到虎林了。
 
(未完,待续)
23/10/2009

我们的黑瞎子岛:三、孤独兴凯湖

  
 
 
返回了镇政府斜对过的旅店,我们还是去了前两次连续光顾的那家饭馆吃了晚饭。兔子大哥依然是一幅没有胃口的样子,我心里暗自叹了叹气。杨树大哥点了碗萝卜丸子汤,说吃点萝卜喝点汤,顺顺气。吃完饭,我们回到房间,整理行李。兔子分给了杨树和我一些军用巧克力和压缩饼干,让我们俩在接下来奔赴抚远的路上,坐车赶上饭点儿的时候食用。我在旁边看着,感觉有些悲壮。临睡前,兔子躺在床上说:“唉,回去赶紧攒钱,买4500(越野车型号)。”我们折腾了一天,也都累了,虽然早早地进入了梦乡,但这一晚,没有人睡得安稳。
 
明天就要和兔子大哥说再见了,想到这里,顿时百感交集。我躺在床上,细想起这两天的经历,宛若梦境。
 
第三日(2009/9/2)行程:大浦柴河镇—敦化—牡丹江—鸡西—密山—当壁镇—兴凯湖
 
 
(引自:满洲地理 摄影:兔子)
 
白天梦一般的经历与睡眠中真实的梦境契合。睡下后,一整夜我都在纷乱地做着梦,根本没有睡踏实。白天的时候,我虽然内心平静,但潜意识里的状态或许还是通过了梦境喷薄出来。这种状态与旅程的关系并不大,这段旅程虽然辗转、辛苦、波折,但对于我而言,旅途中的一切消极因素都化作了一种愉悦与新奇,而那些梦境,也只是我脑海中对于往日一种忆苦思甜般的闪回。
 
我们都起得很早,天蒙蒙亮,大家就都没有了睡意。杨树大哥撩开窗帘往外一看,见晨雾弥漫了整个小镇,便兴冲冲地叫我们去镇里拍晨雾。我们抖擞了精神,扛着相机去找寻镇子里的教堂。由于大浦柴河镇地处延边州,这里耶稣基督的教徒甚众,因此在这个小镇的中心立着如此一座简约但精致的小教堂也并不令我们感到意外。
 
 
拍完了教堂,我们继续在小镇子里转,以打发这驻留在大浦柴河最后的时光。雾霭逐渐散去,一排排鲜丽的野菊花、波斯菊和向日葵在镇里的水泥道路两旁盛开,在每户人家的院墙外点缀,雾气之后,滴滴露水留在花瓣、叶片上,显得朴实又生动。如此干干净净的农村小道,如此干干净净的晨景,令我们心情大好。我干脆拿出了DV机,对着这晨雾乍散的农家拍摄了起来。两位兄长也架好了机器,准备用镜头留下有关这个村镇最后的景象与回忆。这时,一户稍显老旧的房子吸引了我们的注意。我恍然大悟,原来这座老房子就是刻板印象中东北村屋应该有的样子,木头的篱笆院,泥土墙,草屋顶,一座典型的东北土坯房。我小的时候曾经在农村见过类似的样式,现在这般浓郁东北气息的老屋已逐渐走入了历史。和其它住进新房的人家院墙外盛开的花朵并无二致,老屋篱笆院外的野菊花同样开得鲜艳、馥郁。我们的到访惊动了这户人家的主人,从院子里走出了一位老奶奶,用很好奇的眼神打量着我们。
 
“你们是干甚么工作的呢?”
 
这位老奶奶也操着山东口音,笑吟吟地问了起来。她穿着一身深色调布料的衣服,满脸的皱纹,没有多少牙齿,但眼神里跃动着好奇的光芒,整个人看上去仿佛来自上个世纪。
 
“我们是开照相馆的,我们喜欢你种的花。”
 
杨树大哥开起了玩笑,我在一旁举起DV拍着。
 
杨树非常喜欢老奶奶的穿戴和她在院墙外栽种的花草,便要给她拍一张照片。老奶奶真以为我们是开照相馆的,面露难色地冲我们直摆手。
 
“太贵了,不拍不拍。”
 
“我们不要钱。您家的花真好看,房子也好看,给您拍一张吧,好看。我们比你镇里开照相馆的拍得还好呢!”在杨树大哥的请求下,老奶奶答应了我们。她站在自家院前的水泥路上,后面衬着道路两旁的缤纷,留下了几张有关现实与过去交错的影像,脸上挂着无暇的笑。
 
 
(引自:沈阳图景 摄影:杨树)
 
老奶奶对于我们得来访有些喜出望外,把我们请进屋子里做客,老爷爷也连忙出来迎接。屋子里的陈设让我们陶醉不已:炕头上陈旧古朴的炕琴(炕头上的长卧柜),上面整齐地摞着大花面被褥;墙上挂着一面镜子,还有家人的老照片,部分墙面糊上了报纸;地上放置着几个方方正正的大木箱,一切都是上世纪的老样子。我想起了我童年常去的一处村镇,在沈阳新民市的附近,虽然感觉略有不同,但记忆的空气里仍然飘着一种熟悉的味道。老两口对我们如此钟情于老屋有所不解,连连说自己的房子破旧,别人家有很多新房子可以去拍。杨树大哥拿出了采访证,告诉老两口说我们是搞民俗摄影的,就喜欢老房子,有味道。还安慰他们说,用不了多久,政府就会来盖新房子,因为老房子影响了社会主义新农村的形象,早晚要盖新房的。两位老人渐感宽慰,开始对我们讲起自己的身世来。
 
原来他们是几十年前从山东过来移居,身边无儿无女,家中没有劳动力,自然也没有什么收入。这房子还是当年刚到镇里盖的,如今的土墙由于承受了数十年房梁的压力,墙面已经出了几处裂缝。我在旁边用DV记录下了老屋里的陈设,老屋里的人,老屋里的访谈,这所有的一切。可能好久没有人来老两口家拜访了,他们的喜悦与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丝毫没有因旁边有人在用摄像机拍他们而感到局促或是不自然。两位老人最后给我们端出了热水,每杯热水里都加了两大勺白糖。面对着这几杯暖暖的糖水,我有些感动了,他们没有什么钱,但对于他们来说,这糖水就是给我们这些远方的客人,最盛情、至高无上的款待。
 
 
 
 
(引自:满洲地理 摄影:兔子)
 
告别了这户人家,我们走出篱笆院子,仿佛刚刚在露天电影院里观看了一场旧日的黑白短片。
 
就要启程离开了,我们搭上了一辆去敦化市的班车。到敦化后兔子大哥去长春,然后返回沈阳,杨树大哥则带我继续一路向北,将抚远黑瞎子岛的旅程坚持下去。回到了现实,每个人都表情严肃,出于种种变动,我的内心掠过了一丝不安。
 
山势逐渐平缓了起来,敦化市就在我们眼前,乘车与徒步之旅便由此开始。我发着短信通知朋友我们今后的计划与行程。敦化市,这个地处张广才岭与长白山脉交界盆地处,因靺鞨首领大祚荣立古渤海国,营建敖东而兴起的古城,如今因发达的林业与制药产业而驰名中国,著名的吉林敖东药业就创立于此。看到敦化市内一尘不染的街道,干净立整的楼房,我不禁啧啧赞叹起来,“这几乎是我在中国所见到过最干净的城市了!”敦化确实配得上国家级卫生城市的名号,看着敦化那不逊发达国家的整洁,我的心情朗然了一些,对于接下来的旅程,也开始有了些许乐观的期盼。
 
上午九点多钟,班车在敦化市内停靠一站,兔子大哥就从这里下了。下车后,兔子拦了一辆三轮车,去火车站乘车去长春;杨树大哥和我继续坐车到客运站,去转前往牡丹江的大客,打算今天一路行走下去,直到天黑为止。没有任何多余的语言,没有任何情节上的过渡,我们就此作别。我坐在车上百感交集,赶忙将半个身子伸出窗外去,用力地朝着坐在三轮车上的兔子挥手,兔子望着我,一言不发,神情复杂。
 
班车拐了个弯,兔子大哥坐的三轮车便消失不见了。我理解他此时的心情,那是一种身为旅人,却无法执著地与志同道合者共同前行的深深遗憾与无奈。
 
十几天后,回到沈阳的某一天。我坐在电脑前,兔子大哥的QQ头像闪动,我们便“滴滴”聊了起来。其中一句话,让我霎时心生暖流:
 
“等你下次回来,我开新车带你出去。”
 
我会满怀憧憬地等着坐大哥的新车,兔子大哥,加油。
 
(引自:满洲地理 摄影:兔子)
 
当我们赶上前往牡丹江的大客,车上已是坐满了人。过道中间没有装加座,我们只能接过乘务员递来的马扎坐在过道里。我是第一次这样旅行,也是第一次坐在马扎上乘长途客车。杨树大哥没有和我多说什么,只是看了看我,若有所思。或许他很担心我是否能吃得了这样的苦。后来经过一路交谈才得知,原来大哥和我一样都是射手座,也难怪两个人身上存在着很多相似的地方,我们都是足够坚忍、乐观、执著的人。大哥起初确实很担心我,在他的眼中,我毕竟还只是个大男孩,一个被父母宠着长大的80后独生子女代表而已。随着旅程的进行,他的疑虑逐渐消解,我也通过了对自己的试炼,成为了一名合格的行者。坐在大客过道里对我来说没有任何不适感,反而让我感觉视角新奇,只是觉得伸着脖子看外面的风景稍微有点费劲。
 
牡丹江,一处不得不让我说的地方。母亲成长于此,自然让我和这里有了许多关联。从襁褓中被母亲抱到牡丹江林口县,到几年前重返林口来参加表妹的婚礼,我与这里的接触是频繁的,特别是小学毕业的假期随同父母游览牡丹江名胜镜泊湖,更是给自己终结的童年时代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我和杨树大哥都伸长了脖子,目不转睛地翘望着窗外的风光,不觉大巴已经驶出了长白山西麓,进入张广才岭,已是黑龙江省的地界。这时,山岭间一处大泽忽现,我欣喜地冲杨树叫了起来:“是镜泊湖呀!”
 
镜泊湖是由一次万余年前的火山爆发,熔岩堵塞牡丹江河道所形成的堰塞湖,因水平如镜而得名。镜泊湖处于崇山峻岭之间,湖的形状南北狭长,东西岸沿山势而匍匐逶迤,虽并不宽广,但绵延的纵深依然令人惊叹于湖水的壮丽。公路逐渐爬升到了半空中,大客行驶在近百米高的高架桥上,俯视着桥下的树木,眺望远处山岭中平静蜿蜒的湖面,气势如虹。
 
大客驶离了镜泊湖,由于我们的吉普车不幸被盗,剩下的二人便只能坐在路线固定的长途客车里,无法随意地停留,游玩,拍照。随后经过的宁安东京城的古渤海国上京龙泉府遗址也只好忍痛割爱了。我小学毕业那次镜泊湖之旅就没有去看古渤海国遗址,这次依然与那些古老的城垣擦肩而过。略去了此处风景,杨树大哥预计,如果我们的运气足够好,到达牡丹江后,当天就应该能赶上去密山的大客,到了密山,兴凯湖便离我们不远。一直以来,对于兴凯湖,我都有些模糊的神往,小时候隐约记得曾经看过一个有关兴凯湖的纪录片,但内容早已忘光了;曾经也有牡丹江的亲戚去过那里游玩,对于因不平等条约而失去海岸线,变成内陆居民的黑龙江人而言,兴凯湖就是他们的“海滨”浴场。
 
从起初得知这次旅行会经过兴凯湖的时候,我便总是想象,这样一处面积不逊于青海湖的大泽,当我走近她身边的时候,眼前会是怎样一番盛景。由于历史与政治的关系,广袤的湖面上多出了一条只能在地图上才能得见的笔直国境线,因而她无法作为中国最大的淡水湖而存在,更无法作为一种中国之最的荣耀而镌刻于每一个东北人的心中。作为被两个国家硬生生一分为二的界湖,她曾经见证过的,只剩下一个沧桑帝国的沦落与屈辱。如果我们能够化作飞鸟,俯瞰国界四周,我们是不可能看见下面国界的位置上有任何东西的,包括这一望无垠的大泽,国界线并不真实存在,更割裂不了浑然涌动的湖水。然而,国界线又深深地烙印在历史与政治里,呈现在每一张地图与文献上,成为人类的心魔,将你我深深禁锢。
 
临近了牡丹江,坐在我侧后的两位乘客开始聊起了这座城市,语气中对牡丹江充满了敬意。我听到了其中一个人说“哈齐牡佳”,原来黑龙江人有这样一种说法,牡丹江市作为黑龙江省第三大城市,与哈尔滨、齐齐哈尔、佳木斯一道,成为黑龙江省的区域性中心城市。值得一提的是,这四处地名都是满语(哈尔滨、牡丹江、佳木斯),达斡尔语(齐齐哈尔)等少数民族语言发音,北疆丰富的历史积淀由此可窥一斑。牡丹江市沿江而建,牡丹江水在张广才岭和老爷岭之间冲积形成一片平地,城市便树立于此。到达牡丹江市,我们拦上一辆出租车,马不停蹄地往牡丹江火车站赶,去碰运气看能不能马上坐到去密山的车。
 
我们的运气不错,刚刚抵达牡丹江站便找到了去密山的长途汽车,这回车上有不少空座,终于可以坐上有靠背的座位了。没多久,上满了人,司机便不再等了,乘务员收好票,出发。看来,也许今晚就能赶到兴凯湖畔,至少是肯定能抵达密山了。尽管一整天要连续坐上十几个小时的车有些令人疲倦,但能够花上最少的时间赶上最多的路,依然很值得。一种对于边界的神秘感,正在因我们的行抵天涯而变得真实待解,期待与兴奋冲淡了我所有的疲惫与困顿。我将细长的眼睛睁得溜圆,向着窗外,不时地举起DV来记录公路一侧的风景,静静地等待密山,等待接近边界,等待兴凯湖潮湿空气的扑面而来。
 
车子开进了鸡西市的地界,这是一座北方的煤城,处于老爷岭与完达山之间,与牡丹江的地理特征一样,穆棱河从鸡西城边流过,冲积形成了一段地势平缓的地区。山谷间的缝隙布满了大小煤矿与煤场。煤是古木的产物,丰富的煤炭资源证明着亿万年前,这里曾是茂密的森林,如今山上仍然叶茂枝繁,亿万年后,这些植物会不会变成新的煤矿?也许只有造化才会知道答案。公路两旁有开山修路时切开的地层,剖面上可以清晰地看到一条黑色的煤带夹在各个时期的地层之间。杨树大哥说,这里的煤层好浅,仿佛一铁锹下去就能挖出煤来。我们就这样瞪着眼睛,巴望着窗外,不愿意错过任何一处路过的风景。
 
在鸡西的某处路段,车子忽然停下了。几辆警车停在路边,车窗外人影攒动,过往车辆与我们乘坐的这辆小客一样都停了下来,准备接受严格的排查。检查超载的话不会如此大动干戈,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刑事案件。不一会儿,面孔冷峻,荷枪实弹的警察上来了,鹰一般的眼神扫过了车上所有人的脸。警察一只手拎着手枪,另一只手拿着照片逐一对照乘客的相貌。据说是那几天从哈尔滨方向跑出来一个携带武器的逃犯,正在一路向东疆逃窜,目标可能是俄罗斯境内。我们自然就成了排查的对象。我并没有介意到这一小小的变故,依然好奇地东张西望,同时与朋友发短信聊天。坐在我旁边的杨树大哥此时有些神情严肃,可能是在担心这种种突发事件的发生会令我惊慌、抱怨、甚至会身陷险地吧。
 
“人生即为行旅,行旅即为人生。”我想起了日本足球运动员中田英寿说过的这样一句话。只要还在路上,前方就总会发生许多难以想象的事情,倘若真的发生了比吉普被盗更大的变故,我亦是无怨无悔的。丢车的事情固然令我们沮丧,但我也只能平静地接受这一切,相反,乘车与徒步的方式更令我增添了新的感受,我很享受这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我们的小客被无事放行,继续驶向鸡西市。到了鸡西的城区,一种雾蒙蒙的感觉顿时笼罩了下来,这是北方所有苍凉、厚重的煤都给人的共同感受。鸡西是座因煤炭而生的城市,高大的烟囱与灰暗的厂房,在阴霾的天空下显得无比落寞。我忽然想起来,日本NHK出品的系列纪录片《关口知宏的中国铁道大纪行~行走最长单程路线36,000公里~》,这是一部介绍中国铁路沿线主要城市的鸿篇巨制,在介绍鸡西篇的时候,说起这里的特点是有很多外语学校,尤其是日语学校居多。本片的主人公,日本男演员关口知宏在片中走访了鸡西的一座日语学校,并与这里的日语学员交流。片末,这些学生举起了写有自己家乡的白纸板与关口留影,东北、陕西、湖南……他们来自全国各地。我留意看了一下,街上还真有不少日语培训学校,外语培训广告也很常见。我跟杨树大哥说起这些,他饶有兴趣地做记录,然后和我一起把脖子伸得老长,找外语学校的门脸。
 
车子拐出了落寞的鸡西,向着密山所处的东方边境飞奔。不久,天空晴朗,白云低垂,仿佛伸手可摘,视野也开阔了起来,山势趋缓,完达山离我们越来越远,大片的平原逐渐呈现。道旁尽是高大整齐的白杨树,两边的沃野里栽种着品种优良的东北水稻,这里便是昔日“北大荒”的今朝了。
 
眼前闪过一处棕色的路牌,标着到兴凯湖、珍宝岛和乌苏里江的公里数。此时此刻,看到这块路牌,我心中猛然产生了对于边界的特殊感觉:原来只能在地图上想象,传说中的乌苏里江和发生过激战的珍宝岛已经离我这么近了!原来我马上就要到国家的边界了!想到这里,我心生苍茫,行者对于边界的感受,总是难以言喻的。身处边界的心境,于宏大的世界,带着些许茫然,些许敬畏,些许感动与无奈;而于自身而言,则带着无限的渺小感与朝圣感,五味杂陈。这种感受对我来说是第一次,并将在今后长期伴随在我灵魂深处。做到行者无疆谈何容易,除非你能够站在自己内心世界里的中心或是最高点,原谅一切,放下一切。 
 
快到密山了,公路的一边先后出现了四块巨大的广告牌,杨树大哥让我念给他听,他拿起纸笔继续认真地做记录。我拿出了做广播时的腔调,朗朗地念了起来:
 
“密山——中国最具影响力旅游城市”
 
“密山——人民空军的摇篮”
 
“密山——中国最具风情的旅游区”
 
“密山——国家一类陆路边贸口岸”
 
不觉间,两边开始渐现建筑物与流动的人群,这里就是密山市,一处隐隐透着俄国风情的边疆小城。受兴凯湖旅游开发政策的影响,这里也在大兴土木,和大城市一样,很多俗气的商品房和宾馆也在纷纷树起。我们下了车,来到了密山火车站前的广场上,已经有很多出租车等在这里了。我们上了一个山东人的车,谈妥价钱,60元去兴凯湖畔的当壁镇。司机联系好当壁镇一个旅店的老板,老板要亲自开车来镇外接我们,现在是旅游淡季,秋天的湖滨浴场已经没法下水,像我们这般只是游走、看景与拍照的驴子自然是稀客了。我们坐上车,又奔出了密山市。
 
到当壁镇还有近40分钟的车程,我们和司机聊了起来,自然少不了“边界”这一话题。听司机说,由于过度捕捞,兴凯湖中国这一侧湖水里的鱼很少,很多渔民便到“老毛子”那边越界打鱼,有一次一艘船被“老毛子”的巡逻艇给扣下了,老板唆使船工,居然拿刀给“老毛子”的哨兵给捅了,结果老板自己倒是凿船逃命,船工被俄方给扣起来了……我们睁大了眼睛听着,时不时地附和一下。
 
公路两边依然是繁茂高大的白杨树,临近兴凯湖,两边的稻田已经消失不见,真正的湿地呈现在我们面前。忽高忽低的大草甸子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远山,无数沟汊、水道穿行其间。我痴痴地盯着车窗外,望着这人生初次得见的湿地,目不转睛,如同在远处凝望心仪女孩的剪影一般,不害怕我看不清细节,只生怕她会忽然消失不见。时候已是傍晚,夕阳被地平线尽头低垂的云彩笼罩了起来,一抹绯红色的光芒透过云层呈放射状地伸向天际,云层的边缘被这抹绯红勾勒得苍劲而性感。北方的高地、草原、湿地、大江大湖地区的云都是类似的,时而如着薄衫的少女般风情万种,时而如千军万马袭来般气势磅礴,低得好像随时都会掉落到地上,不同的是,前者的云仿佛会温柔地拂过你头顶,后者则恨不得猛一下砸将下来。我们赶忙请司机在路边停车,下来用相机记录这难得的美景。
 
 
穿越了兴凯湖湿地,我们终于到达了当壁镇外。下车的地方有一处种满杨柳的院子与营房,里面应该是边防战士的驻地。天色逐渐暗了起来,旅店老板开着车早已等在了镇口,这是一个浓眉大眼,声音浑厚的东北大汉。进兴凯湖景区之前,老板特意嘱咐我俩,先趴在面包车的座位底下,就当跑空车开进景区内,景区售票处的人在屋里也看不见车上有人,我俩就免得再掏这两份门票钱了。我俩谢过老板,像做贼一般,匍匐在了座位下面,杨树大哥笑嘻嘻地跟我开玩笑:“你这大身板儿能藏得住?”我嘴一撇:“那我也不是200斤大胖子啊!”
 
开进了景区大门,我们探起身来,进入了当壁镇景区内。老板把车停了下来,地上已经全是沙子,跟大海的沙滩一模一样。抬起头来,此时眼前的美景让我们惊呆了:左边,一条平静的水渠,上面架起了数座栈桥,每一座栈桥对面都连着一家平民气息的酒店和旅馆;右边,是一片低矮的小山坡,上面长满了北方常见的柞树和松树;夹在中间的沙路通向房子、水渠和山坡上的树木在前方形成的狭窄山口,透过口子望去是天的尽头,一条细细的白线横贯其间,兴凯湖就在近前啊!汹涌波涛拍击湖岸的声音传了过来,我们被彻底感动了。也许是湖上吹来的风太硬,弄酸了我的鼻翼;也许是胸口的暖流上涌,挤压到了泪腺,我的眼角翻飞出了几片泪花,随着大风又迅即不见。杨树大哥和我一样的激动,此时,一切的情感是不需要抑制的。两个射手座男人不顾一切地飞奔至山口,想要在第一时间看个究竟。
 
跑到近前,瞬时便没有了视线的阻隔,眼前豁然开朗。怒涛翻涌,浑浊的浪花拍击在漆黑的礁石上,隆隆作响;远处水天相接,一轮冷艳的圆月将水面渡上了一层银光,潮水激荡着涌向岸边。我们惊呼起来:这分明是大海啊!
 
 
我们兴奋地跑在浪花激荡的沙滩上,尝了一口水的味道,冲着湖面喊了几嗓子,觉得一身的疲惫都没了。
 
“像大海一样,可水是淡的!”“水真的是淡的呀!这不就跟大海似的啊!”我俩喝着大风,向着对方、向着汹涌翻滚却淡淡的兴凯湖喊道。夜色越来越浓,我们赶快支起三脚架,拍了几张湖面月色与晚霞的照片,拍摄使我们顿时专注并沉静了下来。安静间,一种强烈的孤独感忽然在内心深处醒转,翻腾,直至炸裂,袭遍了全身。那是一种身处天涯,却无法带上心上人来共同面对这一切美丽浪漫的,无尽遗憾与孤独。杨树大哥站在不远处,沐浴着湖面吹来的风,听着浪花的声音,身影愈发地显得瘦削、单薄。此时此刻,他一定和我也是同样的心情。我调整一下情绪,收好相机,掏出电话,在湖边的月光下发起了短信。
 
波谲云诡的魔幻大水,就像夜的海洋。你能想象得到,这水的味道是淡的吗?
 
 
回到旅馆,我俩点了一条名贵的大白鱼作为晚餐,算是对自己一天辛苦乘车的奖赏。大白鱼是兴凯湖特产,中国四大淡水名鱼之一,又名兴凯湖鲌,肉质不肥不腻,味道异常鲜美。大白鱼是鱼中上品,我们没舍得一口气吃完,晚饭我们只品尝了一半,剩下的明天接着吃。半条大白鱼,炒笨鸡蛋,黑龙江大米做的白饭,哥俩吃得喷香。没有酒,我们想起了兔子大哥,我半开玩笑地说要以水代酒,给兔子大哥撒一杯,再给丢失的吉普撒一杯,拜一拜。两个人相视一笑,也同时领会了另一层孤独的意味。有言语戏谑的兔子和他忠诚的吉普车在,也许在初见兴凯湖的那一刻,我们都不会如此地感觉落单。
 
 
 
狼吞虎咽地吃完了晚饭,我们回房整理东西,收发短信,研究路线,准备休息。吃饭时杨树大哥已经问过了老板这里的日出时间,我们决定第二天早上4点钟起床去拍摄兴凯湖的日出。睡觉前,我吹起了口哨,那是久石让的一支曲子,想借他的音乐来表达我彼时跌宕的心境。杨树是位感情细腻、内心世界丰富的兄长,和我一样喜欢浪漫主义的射手座,他会吹奏长笛,喜爱音乐。听到我在吹口哨,他有感而发,拿出了口琴吹给我听。于是,在这静谧的夜里,时光变得柔软,动听的琴声让一切感觉温暖而又深沉。
 
当两个男人行走到天涯,各自茕茕孑立,又各自一个人面对兴凯湖澎湃的波涛和浪漫的夜色时,
 
我很孤独。
 
(未完,待续)
13/10/2009

我们的黑瞎子岛:二、记住大浦柴河镇

 
 
 
我们顺着国道往回开到了桥头,沿着路边小心翼翼地寻着进镇的路。
 
左顾右盼,不见进镇的岔道,众人都有些焦急起来。国道两边都是些低矮的房屋,没有路灯,不过镇中心那起伏的楼影和闪烁的灯光就在眼前招呼着我们,这就是希望之光,我们怎么会被难倒呢。终于,吉普车顺着一条类似涵洞的通道进入了镇内,原来进镇的大道正在翻修。为了少走点冤枉路,我们决定向当地人打听住店的地方,杨树大哥伸出车窗张望,路边正有一个弯腰老太太,低头顾自着走,就向她打招呼,问去哪儿住店。这老太太倒是个自来熟,看到我们后,一口浓重的山东口音顺着车窗就飘了进来:“尼下来,尼下来,让俺上去,俺领尼们走,”她摆摆手,几下子就把杨树赶了下来,兀自坐上了副驾驶的位置。杨树挤到我旁边,兔子大哥和我一言不发,众人摒住气,老太太开始神神道道地跟我们侃。 
 
“尼们施歪地的吧?”
 
“嗯……我们从沈阳过来的。”
 
“咦——那么愿?念轻任,出门在歪补容易啊……”
 
我们对她的口音很好奇,因为这里在长白山腹地,又是延边州属区,对于这里的民族分布、构成,以及内地的移民历史,我们都兴趣盎然。从老太太的岁数和山东口音来看,她应该不是解放前那几代闯关东时期的移民,很可能是40-50年代往后从关内到东北垦荒过来的汉族。老太太似乎很亢奋,不住嘴地说话。
 
“沃那极个儿子都跟尼们这么大,都在歪地,义个在威海当兵,义个在青岛当兵,义个在……”
 
“好,当兵好,待遇好呀。”我们接茬说。
 
“好甚么好,家里都么任……到了,尼们不施要住店么?”说着说着,老太太把我们领到一个类似工厂或是农机、汽车修理站的一个院子里,一面是大门,三面都是围墙和砖房,只有一处类似收发室的门口亮着昏黄的灯光,看上去有些令人害怕。我们一悚,这哪里是旅馆啊,比大车店子还破。我脑子里一瞬间萌生出了很多古怪的想法:这老太太是不是个策应?这里面要是冲出一票人的话……不过依然故作镇定,看两位老哥的反应。
 
“哪有旅店啊?”他们俩直问。
 
“就那个门口凉灯的,”
 
“那也太差了吧。”
 
“唉呀呀,念轻任出门在歪,省着点花!”老太太说起话来依旧是神神道道,语气里却多了几分责备。“念轻任,出门在歪,不容易,么有钱,省着电花……”她一连把这句话说了好几遍,我们都被她说的一愣一愣的。
 
“好吧,”兔子大哥开口了,“好、好,大娘,我们住这儿,您顺路吗?”
 
老太太说不用,我走一走就到家了。说罢,老太太跳下了车,矫捷得令人难以置信,且见她三步并作两步,弯着腰,小碎步走得飞快,一溜烟地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了在车里目瞪口呆的哥仨。
 
几秒钟后,我们见老太太走远了,就把车开出院子,朝着灯亮楼高的方向找旅店。起初面面相觑的我们,不一会儿就被这个老太太的怪异举止逗得开怀大笑起来,之前我在黑厂院里一时的紧张也烟消云散了。“这个回去之后可得写出来!”“可不!都写出来!这老奶奶太神了。”“没准人家就是想搭顺风车回家呢!”我们相互打趣。
 
最后,我们终于在一片楼房下面找到了一家旅店。旅店旁边有家看上去还算不错的饭馆,我们去那里点了三盘菜,盘子大得离谱,三盘几乎就摆满一张饭桌。一群人在我们邻桌喝酒,盘子摞盘子,菜堆得高高;酒喝的是啤酒加小烧,大家都站着相互劝酒,嗓门大得很,典型的东北风格。我们则不出声地吃菜、扒拉饭。吃饱喝足,我们去旅店住下了,旅店的老板娘还算热情,给我们领进了一个双人间加一个折叠床,我把两边的床让给两个老哥,自己拣了折叠床睡。兔子大哥把吉普车停在了楼前,为了以防万一,我们拿出了所有的贴身贵重物品后上楼休息。多亏了这以防万一的举措,因为这“万一”后来就真真切切地被我们赶上,在接下来这个看似平常的午夜发生了。当时没人会知道,这一上楼,就是我们与那辆勤恳忠诚的越野吉普所见的,最后一面。
 
我拿出笔记本开始导照片,兔子大哥饶有兴趣地在旁边看着,末了,来了一句:“清晰度还不错啊。”杨树大哥之前跟我讲过,兔子玩摄影,追求的就是清晰度,因为他是一个专注,忘我,喜欢表现极致的人,所有的兴趣爱好都钻研得精深。我打心眼儿里佩服这样的人,做学问也需如此,而我还差得很远。我们聊了一会儿都累了,早早进入了梦乡。
 
 
 
第二日(2009/9/1)行程:大浦柴河镇
 
这是一个静谧,微凉的秋夜。看上去与每一个平凡的夜晚并没有什么不同。可谁又会知道,静谧的下面酝酿着多少令人难以想象的暗潮涌动。
 
凌晨五点多钟,我们被走廊中的一片嘈杂声中惊醒。睡梦中,我忽然听到老板娘大叫起来:“车咋没了?!昨晚还有呢!没交房钱呢啊,连夜跑了咋的啊?”“不能啊,人还在屋子里吧?应该还在屋子里呢啊!”话音未落,咚咚咚敲起房门来,声音急促万分。“哎哎,沈阳来的,快快快赶紧起来,你们车咋没了呀?!”我起初还以为是在做梦,随后房门响起,我才一骨碌爬了起来。这种意外始料未及,当时我连心里一咯噔的反应都没有,反而在那一瞬根本不相信车子会丢,只是一厢情愿地觉得老板娘疑神疑鬼,看错地方了。
 
房门敲响的时候,我们三个几乎同时从床上爬起,杨树大哥跳下去开门,直接冲了出去,跟他们出去看;兔子大哥一下慌了神,大叫一声:“我操,衣服也没了啊!”我赶忙扫了一下,发现屋子里的东西没被动过,衣服就躺在门旁边的沙发上,正是兔子昨晚放的。兔子一定是在这一瞬间下意识地以为我们被洗劫一空,我马上告诉他衣服还在,兔子赶紧伸手从沙发上卷起衣服,一起冲了出去。
 
这辆吉普陪伴二位兄长多年,他们对车子的感情是我所不能体会到的。尤其是兔子大哥,作为车子的主人,一起游过东北,闯过西部,入过川藏,已经与吉普成为了共赴天涯的朋友。可以说,这辆忠实可靠的吉普作为一个旅伴而存在的意义,某种程度上是要大于我这个新加入者的,尽管我是一个大活人,自觉也算是一个可靠的伙伴,但当时的我尚不及这辆吉普踏实、稳重、任劳任怨。至少是那种熟悉与默契的情感还尚未建立。如果这辆吉普真的不见了,那旅程会不会戛然而止,计划会不会胎死腹中,前途难料。
 
事发突然,两个人急急出门,没多留一句话给我。我不能再屁颠屁颠地出去凑热闹了,我要做好自己当前的职责,就是看护好还剩下的这些行李物品。两个人跟着旅馆的老板、老板娘出去跑前跑后好几圈,确定吉普真的没了,嘈杂地出去,无声地回来。随后,再度无声地出去,报警。
 
一辆成吨重的吉普,就这么没了。
 
接下来,两位兄长报了警,为了配合警察调查,他们俩跟着警察到了镇里的派出所。我继续留在房间里看东西,顺便给朋友发短信告诉了这边的状况,但是我没跟父母亲联系,怕家里人后悔我跟他俩出来行走,打算一直瞒下去。虽然是清早,短信那边的回复却很迅速。看不到表情,但从文字里我依然读出了千里之外传过来的惊愕与焦急,心里顿时暖流涌动。我发着短信,心情矛盾。明明是要以分享之心告知朋友旅途的进展,沿途的风景、趣事,现在却要让别人跟着我一起着急,真的是横添麻烦。但现在一个人无能为力地坐在屋子里看护行李,实在是想和人说说话。不一会儿,几个警察进来了,看来也得要我配合调查。他们例行公事地问了几句关于我们三个人的人员组成、关系、出游目的,看了看我的身份证,也跟我说了说外面的情况和进展。我慢条斯理地答复着,心里一厢情愿地希望车能找回来,然后我们好继续上路。
 
警察问完话之后就离开了房间。不一会儿杨树大哥一个人回来,叮嘱了我几句,随后拎着相机又出去了。通过他们口中得知,我们入住的旅店就在镇政府斜对过,镇政府门外有个监控用摄像头,他们调查案情的时候本想借录像来看看这边的情况,但摄像头像素太低,基本这边是乌漆漆一片,怎么丢的根本都看不清。目前还在调,估计也调不出什么来;由于兔子大哥事先将车上锁并拆下了打火装置,车子不可能被撬或是被开走,现场也没有撬动、破坏过的痕迹,更别提碎玻璃之类的东西了。吉普可能是连夜被人搬动,整体装进卡车里运走了,林场的人嫌疑很大。因为在东北的山区林场,吉普对于林业人员来说非常实用,但高档越野车太显眼一般还不会动,老北京吉普不上牌子在山里开也不会引人注意。几天后的旅程里,我特地留意了一下,黑龙江省山区林场的路上,也经常能见到老式吉普,有不少没车牌。
 
折腾了一上午,两个人悻悻地回来,看来找回的希望渺茫。兔子大哥坐在床上闷闷不乐。杨树大哥告诉我,大家决定在镇子里停留一天,等待一下消息,如果警方那边一直没有消息,我们第二天早上就坐车去敦化,旅行还要继续坚持下去,我们两个人改为乘车与徒步,兔子没心情继续与我们前行,他从敦化坐车去长春,再回沈阳,顺便配合警方工作。
 
“西藏都跑了一圈啦,真是大意了,就没停后院。”兔子大哥自责地说。其实,哪里是兔子一个人大意了?出门在外,自然应当是慎之又慎,可我们都大意了,都以为,整个东北都是我们的家,在自家院子里兜风,怎会有事?兔子这辆吉普进藏的时候,每到一处都会把车停到当地旅店专门的停车场或是后院,我们只麻痹了这一次,就吃到了苦头。我们清算了一下损失情况,车里放着兔子带来的帐篷和睡袋,我的一箱百世可乐随同丢失,还有一件印着“Rock your city and Don't stop moving”的红色T恤也被我在车里换衣服的时候随手放在了车里,跟着一起没了。我暗自有些心疼我那件T恤,在沈阳、北京和天津的时候我都一直穿在身上,买的时候是因为喜欢衣服上的标语。不过,毕竟我的损失还不大,可兔子那都是顶呱呱的户外装备啊!我们在屋子里聊了一会儿,兔子研究起我的适马DP2相机来,接着说起我这个相机的清晰度,说很多穿着高档旅游装备烧钱的“山炮”,拿着名贵相机也拍不出好东西来,还不如我这个小机器够用。我头一次听到“山炮”这个埋汰人用的词,忍俊不禁。我们又摆弄了一会儿资料和电脑上的照片,大家心情轻松了一些。兔子似笑非笑地说:“大马哈鱼是吃不上了,给我带点大马哈鱼干,鱼子酱回来。”
 
从先前的说一起去抚远吃大马哈鱼到带点大马哈鱼回来,虽然戏谑,但也透出了兔子大哥的万般无奈。
 
中午,我们出去吃饭,还是昨晚去的那家店。楼下,旅店老板的车就停放在了我们丢吉普车位置的旁边,附近还有几辆汽车,都一直安然无恙。看来我们是被盯上了,只有北京吉普对于山区最实用,而且外地来的,也好下手。老板和老板娘不住嘴地安慰我们,说这里原本治安非常好,以前从未遇过这样的事情,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这样,还说我们也着急,替你们心疼啊。老板最后说:
 
“要我说啊,这车肯定还藏在镇子里,放大车里抬走的,出不去。指不定就拖到哪个沟岔子里,用树枝一盖,谁也找不着。”“是啊。”我想,当年这莽莽白山里无数的东北抗联战士都藏得住,更别提一辆小小的吉普车了。
 
 
 
我们决定下午去附近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顺便拍一下山林的动植物和村镇的风景。旅店老板非常热情,亲自开车把我们送到镇外的沟岔子,那里有一段老的山路,两头都与半山腰上新修的国道相通,从这头上去,顺着山路一直走下来就能回到国道,再回到镇里。我们走进了山路,打算小小地徒步穿越一下。
 
 
 
老山路由碎石子铺就,碎石子下路面坚实,走在上面还不算硌脚。长白山地的物种多样化保持得很好,我们走的山路由于临近公路和城镇,自然不会有机会邂逅大型野生动物,但花样斑斓的蜂蝶在野花丛中翻飞,各种野果、蘑菇、灌木,在高大的松桦杨树下,还是呈现出多姿多彩的味道来。连绵的山林在湛蓝的天空下面异常绚丽,层次鲜明。与南国灵秀奇丽的山水不同,东北地区的山势大多低矮平缓,但混交林植被的多样化与层次感却带来了一种大气,透着难以言喻的沧桑。兔子大哥也来了兴致,抛却了丢车的烦恼,沉浸到了拍摄和徒步的乐趣中了。我们走走拍拍一阵子,兔子的脸上渐渐有了笑容:“回去好好挣钱,买徕卡,咱们也不用滴了当啷拿这么多东西了,身上就一个专业点的背包,腰里一个徕卡,再添一双徒步鞋,以后就改徒步了。”我们两个点头称是。杨树大哥和我都绝口不提车的事情,他自己倒是看得开,我们的心情相对也不是很沉重了。初秋的下午还是非常热,汗水的味道激活了久无闻活人的嗜血者们,蚊虫骚动了起来,开始对我们持续进行轰炸。只要我们站定,拍摄的时候,大黑蚊子就会汹涌地袭来,在手上脸上拼命地叮咬,隔着衣服裤子还照我的肩膀、胳膊、甚至大腿上来了好几口。
 
 
 
我们看到了一种野生的木莓,形状类似黑加仑一样的浆果,颜色红艳艳的,透亮、好看。长白山脉里盛产的野果简直不胜枚举,野草莓、山葡萄、山里红、抚松一带还多产蓝莓,不过我们在这段山路里没有遇到。后来又找到了山里红,也就是野山楂的俗称,鼓鼓囊囊的,果实饱满。
 
 
 
 
 
 
各种小蘑菇拱出了地面,吸引起我们的注意来。兔子大哥全身趴伏在地上,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对着一片小蘑菇拍照。在他的指导下,我也凑了上去,照葫芦画瓢地拍了几张。这段路没留意到榛子树,所以大名鼎鼎的榛蘑并没有得见。榛蘑是伴生在榛子树下的蘑菇,味道鲜美,为东北林区重要的食物来源之一。大名鼎鼎的东北菜小鸡炖蘑菇,用的就是东北的榛蘑。我几年前去牡丹江的时候曾经早上跟着我母亲上山采榛蘑,母亲是在东北的岭子里上长大的,这些东西她最熟路,我们一家那天采了一大筐。
 
 
 
走了几个小时,我们回到了镇子边的国道上。徜徉间,正好遇到了一位牧羊人,远远地从正对着我们的远方出现,赶着羊群走了过来。一群小羊前脸贴后屁股,热乎乎地挤在一起走,憨态可掬,眯缝着眼睛,嘴角上翘,仿佛是在微笑一般;一条黑色的牧羊犬见到我们,则是目露凶光,呲着牙齿,并不叫唤,只俯腰弓背,摆出了一副随时要扑上来的姿势,口中哼哼作响。我们看着凶犬,站定了都不敢动。牧羊人训斥了牧羊犬几句,牧羊犬便收回了攻击姿态,继续往前走,只是仍时不时警惕地回头,朝我们呲牙咧嘴。我想起了一句俗话,就跟两位老兄说了起来:
 
 
 
 
“会叫的狗不咬人,咬人的狗都不叫呀!刚才那个狗可真凶。”
 
牧羊犬和看门狗,就是不一样。
 
 
 
经过了一片大豆田和木耳地,我们回到了大浦柴河镇里。我们还都是头一次见到养殖木耳的方式,感觉都很新鲜。一个圆柱状的木耳培养基,用塑料薄膜包裹起来,立在潮湿的地面上,木耳就发出来了。待木耳长大的时候,就用小刀把塑料膜开个口子,让木耳拱出来,非常有趣。回到镇子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我们晃晃悠悠地走在乡间,这里属于敦化市境内,是延边朝鲜族自治州的腹地,镇里的很多路牌、指示牌也都标着朝文,但住民似乎还是汉族居多。整个小镇的狗特别多,大狗小狗在街道上跑来跑去,有的小狗很温顺,低着头跑过来,趴在我们面前讨巧,我们就举起相机来给它拍照;有的狗冲我们嚷,兔子大哥就猛一俯身,装做捡石头砸狗状,狗瞬间落荒而逃,这怪招还真挺好使,我们都开怀了起来。镇子里的房屋一排排地连在一起,很干净、规整,新房不少,但我们就是喜欢挑旧的拍,有味道。每两排房子中间都铺着平整的水泥路,大公鸡和鸭子就在路上走秀:一个妻妾成群,趾高气扬;另一个憨态可掬,步履错乱。水泥路两边整齐地栽着艳丽的花草,一派当代新农村的田园景象,我们流连其间,暂时忘记了今天上午发生的一切。值得一提的是,我们每接近一户人家,看门狗就会狂吠起来。有一只看门的大狼狗很有意思,拴在架子上不能跑过来,居然站起身来对着我们不停地叫,我们也不走,只是站在那里,看它能叫多久。大狼狗站了几下累了,就把前爪搭在架子上,动作很拟人化,一边靠着一边冲我们骂街,我们都哈哈大笑。
 
 
 
 
丢车的消息不胫而走,在这个小小的山镇里,出了这样的大案子自然炸开了锅,镇里很多人都知道了我们的来历,我们参观他们的房屋与院落,他们在家里面看我们,彼此都像是在看动物园的动物。不过这里的人非常和善,也很健谈,快到晚饭的功夫了,有些老乡就溜达出来,与我们聊天。我被一家门前别致的向日葵所吸引,除了最中间的花盘上结满了葵花籽,旁边的侧枝可能是因养分不足或是未被授粉的关系,都只见密密层层的花瓣,没有结出葵花籽。黄艳艳的大花,看上去款款大方,但并不华贵,相反还带着平凡朴实的气息,正符合东北人的一般审美观,简直漂亮极了。那家的主人看见我非常喜欢的样子,马上就掰了两个花盘给我,让我拿回沈阳去种。还嘱咐我把种子晒干,明年春上一栽,两边的旁枝不用掰,才能长出这样的葵花来。我千恩万谢地收下了这个礼物。
 
 
 
天色将晚,我们还是到了昨晚和今天中午去的那家饭馆,解决晚饭。杨树大哥提出吃肉串,换换口味,兔子大哥没好气地说他:“回沈阳吃去呗,在家你想咋吃咋吃,在这地方,你不怕吃坏肚子了?”
 
兔子大哥第二天就要和我们道别了,我也何尝不想一起吃点烤串,喝点小酒,三个人聊聊天,给兔子做个送别的小宴啊!想到这里,我心中一凛,顿觉有些伤感起来。
 
 
(未完,待续)
10/10/2009

我们的黑瞎子岛:一、长白山迷踪

    
 
 
传统的故事本不应该在一开始就迎来高潮的。
 
可真实的故事往往与传统相反。
 
事情要从半年前开始说起。曾经在那段时期,我诸行不顺,感情问题令自己身陷囹圄,心中也拴上了一把无形的枷锁。而帮我逐渐卸下这把枷锁的,除了我身边的朋友,还有一位与我神游数载的忘年交:打造了一个展现家乡沈阳细致与雄浑,悲壮与希冀并重的摄影专题——沈阳图景网站的杨树大哥。
 
大哥喜欢旅游,与炫耀相机、旅游装备与车辆的户外烧钱一族不同,在他身上,我看到了所谓“驴子”的真正品格:朴素,专注,虔诚,肯吃苦,人文关怀。他的每篇旅行札记与摄影博客,都让我看得津津有味。限于自己阅历尚浅与回国次数有限的关系,和他之前只是有过一点外拍的经历,他不厌其烦地教给了我很多关于摄影的东西,令我受益颇多。但一起旅游,还一直没有过。看着几乎遍行东北的大哥镜头下的美景与用心灵凝缩的文字,总会心想:
 
“什么时候能带我去一次啊!”
 
后来,日子照样平静地流过,直到仲夏的某一天,杨树大哥msn的小绿人忽然爬上来,“叮咚”地跟我说:
 
“夏天回家休息一下,我们去俄罗斯。想到黑龙江边,如果不能过境,也去一趟黑瞎子岛。”
 
这几句话彻底帮我松绑了。
 
于是就有了为这次黑瞎子岛之行而准备的各种功课,有了结识兔子大哥的机会,有了这次从2009年8月31日至9月9日成功的环游之旅。更重要的是,从此往后的日子,有了这样的企盼。在当时那种状态,可以预见的是,与朋友远行会令我的头脑更知性,性格更坚韧,胸怀也更宽广。事实也证明了当时的这种愿望,确实有一部分得到了实现。我终于放下了应该舍弃的东西,真正地拾起了值得珍惜的东西。 
 
回到沈阳,在杨树大哥的引见下,我认识了兔子大哥。兔子与杨树同岁,都是70后,比我要大上好多,但给我的感觉,我与他们之间的所谓“代沟”并不是很多,无非也就是作为80后的年轻人,加之我留学日本的背景,对于数码产品有着“身体感觉”般的依赖罢了。初见兔子大哥,他寡言少语,说起话来慢条斯理,但眼神锐利。听杨树大哥介绍,他做起事情来肯钻,汽车、航模、摄影……都堪称专业玩家。原来玩也是有境界的,“玩这东西也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杨树大哥跟我说。值得一提的是他们玩摄影,自己拍完,有时自己就在暗房里兑药水冲洗了,过去条件不好的时候躲到厕所里鼓弄。80后往上的人,很多人都会。这些在我们看来已经超越了爱好的范畴,可以称之为“手艺”了。我顿悟,看看我们现在的80后,玩数码、玩模型、玩文学、玩异性,大都是浅尝辄止,真正钻得很深并获得了丰富积淀与体会的,并不多见。与70后不同,我们成长于快餐消费的时代,在层出不穷的新生事物冲击下缺乏专著与韧性,连玩乐,都少了很多纯粹的色彩。
 
 
第一次碰面,兔子大哥开了一辆很拉风的越野吉普过来,这辆吉普车跟兔子行万里、闯天涯,是他最忠诚的旅伴。他前段时间刚刚去了趟西藏,一路就是开这辆车子去的。当时我在想,这次的黑瞎子岛之旅,就仰仗这位吉普战友了!坐在车里,我和兔子大哥很快就找到了共通的话题。原来兔子和杨树是高中同学,而兔子的小学和初中则跟我的高中隶属同一所学校,现在叫做东北某某教育集团。我们聊了些学校的过往,穿行在沈阳喧闹的不夜街上。沈阳灯红酒绿,夜景很漂亮,但这座城市被崭新树起的同时,也泯灭了许多历史。我们去了一个他们常去的清吧聊天,商量旅游路线,杨树大哥给我推荐了很好喝的屈臣氏汤力水。最后决定,因为接待俄罗斯一日游的公司对散客满天要价,伯力(哈巴罗夫斯克)是去不成了,但抚远县,黑瞎子岛作为最终的目标依然不变;我们开吉普沿“东边道”北上,尽量不走回头路。和他们接触发现,他们都是如此热爱生活的人,跟他们探险,一定很有趣;但皆容易忘我的这三人,在路上如有照应不到的地方,或是发生了节外生枝的事情,这段旅途恐怕也不会皆随心意,一帆风顺吧。我心里这样想,脸上则按捺下七分的兴奋与三分的不安,同时也暗自做好了吃苦的准备。
 
回国的生活很充实。刚刚从北京回来,我就要马不停蹄地奔赴这次并不华丽的冒险了。三个背包的老爷们,一辆吉普,毫无华丽可言。如果汽车也有性别,那这辆车一定也是个老爷们,因为他的身形太阳刚了。8月31日拂晓,我们大包小裹,在沈阳浑南某处小区前集合。老爸老妈给我们友情赞助了一大箱百事可乐,反正有车,兔子哥把睡袋也装车里开来了,还包括各种摄影器材,我们三个经过了清晨还在熟睡的新“五里河”——沈阳奥体中心,经沈抚大道,开往抚顺。
 
第一日(2009/8/31)行程:沈阳—抚顺—新宾—通化—白山—大东—抚松—大浦柴河镇
 
走在沈抚大道上,两边多出了很多楼盘和待开发的规划区,这也是“沈抚同城化”的一个具体举措。在沈抚两市实现了医疗保险互认、城市养老保险同城化的举措后,一体化已经在城建方面付诸实施。我想起了在东京的时候,东京与横滨、千叶等地并没有明显的城界,也没有所谓的城乡结合部;包括关西的大阪与京都,北海道的札幌与小樽、石狩也是如此:坐在车辆中,不知不觉就从一个城市开到了另一个城市。多年后,沈抚大道两旁,想必也是如此一番风景吧。据说,未来沈阳地铁的规划,是要延伸到抚顺的。那个时候若是到来,就跟日本依赖电铁来连接城市群交通的感觉更像了。
 
晨雾已经消散,加满油的吉普车雄赳赳地开过了抚顺。好奇心此时变成了一只在我的身体里蹿来跳去的小兔子,促使我拿起DV一通胡乱拍摄,然后拿起手机给朋友以一顿欢呼雀跃状语气乱发短信,且美其名曰“旅程直播快递短信服务”;兔子大哥集中精力开着车,言语不多,但一开口就是俏皮话;杨树大哥是个典型的知性男青年,除了不离手的地图册,他经常在看到一些景致或听取我们的谈话后陷入思考,随后拿起笔纸来做记录,这个习惯与依赖笔记本电脑的我们80后又大有不同。另外,他还收集了各种关于黑瞎子岛等沿途的历史地理与人文资料,其中一张他亲自手绘的图文吸引了我,是关于抚远县特产大马哈鱼的资料,上面还画了一条栩栩如生的大马哈鱼。他们两位对这种鱼十分感兴趣,从出发前到一路上都在说着要到抚远吃大马哈鱼去,不仅是他们,甚至我父亲也在随后给我发短信:“带点大马哈鱼干回来”,足见大马哈鱼在他们心中的地位。在日本,鲑鱼和新鲜鱼子在超市随处可见,红鲑与白鲑更是三文鱼寿司与刺身的专属品,虽然驰名,但并不算十分珍贵的食材。我不禁慨叹起来,从日本海、鄂霍次克海与太平洋往江河里洄游的鲑鱼都在海里被日本人捞得差不多了,只有一少部分更勇敢、更强壮的鲑鱼才能冲破层层围困,游回到江河里产卵。难怪与鲑鱼同种同族,洄游至黑龙江、乌苏里江及绥芬河的大马哈鱼在俄罗斯和中国要居为奇货了,除了生鲜成鱼,还要脱水制成鱼干、腌制成鱼子酱。日本这边则是直接卖生鲜的,少有鱼子酱之类的副产品。不过,我也知道了,下次回国可以从北海道带点鲑鱼的副食回去,肯定受欢迎。
 
我们一路走国道。国家在前不久刚刚取消了国道的收费站,这对既需要节约成本,又喜欢随时停车下来赏玩沿途风景的我们来说是简直棒极了。吉普一路奔向新宾,渐渐山岭多了起来。此地虽说是山青水秀,但人为开发的痕迹太浓。沈阳与抚顺的城里人时下喜欢到清原、新宾的河谷玩漂流,著名的“十八滩漂流”就在我们经过的这一路段上。“十八滩漂流”景区附近,挖掘机正在紧张地工作着,开挖新的水渠。看来大自然的力度还不够,要想更好玩、更刺激,人还得动动脑筋。
 
进入了新宾县,很多仿古建筑耸立在干道两边。我顿时想起来,原来这里离赫图阿拉不远了!赫图阿拉是清太祖努尔哈赤最早定都的地方,这里还是关外三陵之一——永陵的所在地。永陵是努尔哈赤祖先的陵寝,可以说这里是真正的大清龙脉。关外三陵中另外的两个清代陵寝我想应该有很多人知道,就是沈阳东陵和北陵。新宾虽然是古城,但整个县城很乱,街上人车攒动,像一个巨大的工地。
 
新宾周围的山地,已经属于长白山脉的一部分,进入吉林省境内,国道的海拔逐渐攀升,进入长白山腹地的感觉就更强烈。两边多山的时候,兔子大哥时不时地看一下GPS显示的海拔高度,杨树大哥则是继续边看风景,边看地图思考,整理资料并时不时地做些笔记。我那叫做好奇心的小兔子也不折腾了,因为前一天刚刚从北京赶回沈阳,第二天又加入黑瞎子岛吉普之旅,舟车劳顿不免带来些倦意,开始有些心不在焉。我们行进了一会儿,在无人的路边停下车来休息。我精神了,一骨碌爬起来开始拍照。由于在车里被颠儿得有些发困,我忘记了调好相机的白平衡,这段时间出的片绿色都有些偏黄,显得秋色更浓了。
 
到了吉林通化,一座整洁的大城在群山间赫然现在眼前。通化的制药业发达,很多通化出的药品上了中央台黄金时段的广告,其间我们行车经过了一座壮美的斜拉大桥,看到路标,我惊呼:“修正大桥!”没错,名称就是来自出了“四大叔”胶囊的吉林修正药业。
 
 
浑江在大桥下翻滚而过,依山流向远方。家住在沈阳浑南的杨树大哥不禁啧啧赞叹:“江与河在概念上真是不一样。”看惯了浑河的我们,再看看这宽阔的江面,真的感觉,不一定非要区分出水量的大小,至少在气势上,江水确是要远胜过河水的。国道与浑江并行了一段,我盯着江水出神了老半天。小时候,乘火车去姥姥家一路所经过的河流,其中也包括我们的母亲河辽河,我已经把位置记得烂熟。从小就喜欢隔着火车或汽车车窗巴望河流的我,在看到大地上忽现水面时的那种感动,是溢于言表的,这也是我为什么如此情迷黑龙江与黑瞎子岛的原因之一。
 
中午,在通化郊区的一个村口吃了午饭,菜量很大,但价格有点贵得离谱。没办法,一锤子买卖,宰的就是我们这些过路人。多吃,不吃白不吃!我和杨树大哥狼吞虎咽地造,兔子大哥胃口不大,夹起菜来很慢条斯理,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筷子动得都很慢。我们稍作停顿之后,下午继续出发,过了白山市,就逐渐进入了长白山的西麓。
 
这段路上,吃饱的我又开始犯困,头歪在了一边。不一会儿,忽然兔子大哥转过头来叫醒我:“别睡了,美景可都睡过去了。”我暗呼不妙,可头一天从北京起早坐火车,直到当天凌晨起来继续赶路的疲劳似乎依然没有散尽。原来我们到了这次旅程的第一处景致:大东站。我稀里糊涂地从车上下来,只见二位兄长正在与大东站前村子的一户人家交涉,问能不能把吉普车停在他们家门口一会儿,停车当然没遇到什么问题。不过,特别的是,这户人家的门前有一股泉眼,泉水就顺着一个塑料管子流出来,我们洗了把脸,喝了一口泉水。这一喝,我是彻底清醒了:因为印象里我以前从来就没喝过这么甘甜的泉水!真的是清冽凉爽、沁人心脾!一口下去,寒气分成无数股,自口入胃,散及全身,每一个汗毛孔都快乐地舒张着。大脑清晰地感受着这一口水进胃,身体所发生的一切。陶醉毕了,我也顾不得继续感受,只那一口水引得更是干渴,我索性咕嘟咕嘟地一气灌了个大肚。
 
 
 
大东站位于白山市江源区,掩映在半山腰的山林中,远眺过去,非常具有魔幻色彩。附近有长白山著名的九曲峡和枫叶岭景区,还有一座山的名字很可爱,叫做妈妈山。此后我心中不止一次地想,以后有机会要把这些路线周边的景点也玩透,东北美景实在太多了。大东站,号称中国最小的火车站,据杨树大哥讲是当年周总理接见苏联外宾的时候,半开玩笑地说这里(大东站)是我们中国最小的火车站,言外之意是连最小的火车站都两层楼,中国最小火车站的称号由此而来。
 
我们走向大东站,穿过了小半个村子,忽觉曲径通幽,一条小溪穿山脚而过。溪流上面紧凑地搭就了几根铁轨,就成了一座小桥。鸭鹅在水中漂浮嬉闹,桃源乡仿佛在此。不,不,溪中挂在石头上的塑料袋提醒了我,还不至于如此流连。过了桥,沿着小径上去,我们就被两边的灌木和花草湮没了。继续走几步,地势趋缓,视野也开阔了起来,先前远眺的大东站,此时就在眼前。
 
 
 
 
 
大东站的建筑看上去很新,历史图片我没有看过,应该是保持了原来的风格,很别致的红顶蓝边儿尖房子。如今的大东站,已经不做客运用途了,只作为调度和监护路段使用。我们肩扛、手举着各种相机走了上去,值班的工作人员看我们是来拍照的,我们便交谈起来。他们对我们的不约而至并感到不意外,也并不警惕,看来经常见过类似场面。因为据他们讲,红叶满山的时候,总有驴友或摄影师来这里拍照,还有德国和日本的旅行者慕名而来。“五花山”降临的时节,伴着徐行的火车和铁道,这里的风景最美。“五花山”是东北地区对于深秋时节的山岭,被满山秋树染作红、橙、黄、绿、棕五种颜色时的称呼,我们来得早一些,树叶大都还是绿色的。非常走运的是,正在我们开始拍照的时候,车站的工作人员接到了电话,说不久将会有列车驶过。果然,列车员穿着制服,拿着红绿色的信号旗出来了,我们各自站定位置,等着火车驰来的时候,将快门按下。不一会儿,我已经被直射的太阳炙烤得汗流浃背。山区的太阳,没有了城市空气中微尘的过滤,即使是秋天,烤起人来还真的挺难受,咬咬牙心想,为了这辆火车,烤一烤也值了。绿色的信号灯亮了起来,列车员已经就位。没多久,一辆普客慢车悠哉游哉地从枫叶岭方向开来,慢得似乎随时都会停下,仿佛是特意摆姿势让我们拍照似的。在如此一处凝固了时光的景致,连火车都变得闲庭信步了起来,生怕弄坏了这样一幅柔软而幽静的林中画卷。
 
 
 
离开大东站,我们乘着忠诚可靠的吉普继续前行。海拔逐渐升高,不觉已经驶入了白山深处。道路两侧的白桦树高大挺拔,令久居北海道的我,也看得直入迷。纬度相近,同样是东北亚地区,大陆的山带着更加苍凉与厚重的感觉,连树木也蒙上了如此的味道。也许是光线和海拔的作用,也许是心理暗示,总觉得东北的山林比北海道的更纯爷们。渐渐,山间平地多了起来,谷间多出了一片片蓝色的大棚,两位兄长解释说,这都是些人工养殖的人参地。快到号称“中国人参之乡”的抚松了。
 
进入抚松的时候,发生了一段小插曲。在城外的林荫大道里,我们偶然瞥见一个体型偏胖,表情痛苦的老外,专业户外装备,一袭红色运动衣,艰难地登着变速单车沿国道骑行,看来是个单车族驴友。我们在车里胡乱调侃了几句,也没减速,径直超过了他,赶到了抚松市区。到了街心的一个小广场,众人停下来稍作休整,兔子大哥去找厕所,杨树大哥则去找邮局寄明信片作纪念,我坐在车里看行李。没多久,远远地看到了那个老外骑着车上气不接下气地跟了上来。杨树用流利的英语跟他攀谈起来,我也凑热闹,下来跟他一起聊,我的英语虽然有些锈了,但几句闲聊还是凑合的。
 
老外见这样一处幽僻的地方居然有人用英语跟他说话,先是一怔,接着我又从车上下来,又是一通英语。他很诧异地说,“你们怎么一个一个都会英语?”我们大笑。经过简单的交谈,我们得知,他今年20岁,中文名字叫“布帮强”,英文名字叫Kyle,是北师大的美国留学生,来自加州。利用假期,他想到中国的某处风景绝伦的地方走走,听人推荐长白山好,就一根筋地从大连骑车干到这儿来了。杨树对他说:“你看我多大了?”布帮强摇摇头。“我都快可以做你叔叔了”,然后又指了指我,“他也比你大很多,25了。”他露出很不可思议的神情,对于我们的年龄,外国人向来是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的,如同我们看他一样,满脸的络腮胡子,经过暴晒后皲裂黝黑的皮肤,哪里像一个20岁的孩子?我看他大口大口地吸着嘴边软管里来自身上行囊里的储水,想必路上一定吃了不少苦头,就从车里拿出了一罐百世可乐给他,可乐是万国通行证,他一定和我一样爱喝。
 
“干杯!”
 
我们之间不无滑稽的交流就此开始。
 
“你为什么叫布帮强?”我们用英语问。
 
“因为我不用别人帮助就要变强,我不会帮助强大的人%@—*)…+^=”他用半流利的中文答道。
 
“你们要去哪里?”他反过来用中文问。
 
“我们要去黑瞎子岛,”杨树大哥边说边解释黑瞎子岛问题的历史由来,还拿出了地图来指给他位置。
 
他很疑惑不解,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去那里?接着他问,“那里漂亮么?”
 
我说我们也不知道,因为我们没去过。他更不明白了,摇摇头沉吟着。或许我们再解释,他也不会明白,我们中国人的民族与领土意识,和美国人以人为本的价值观,相差太多了。末了,他问我们是哪儿的人,我们拍拍胸脯,很自豪地在地图上指出了沈阳的位置,连说,这是北方一座了不起(great)的城市,欢迎你来沈阳玩!最后他与我们互换了联系方式。寡言少语的兔子大哥也没闲着,在旁边用非常清晰的黑白胶片给我们拍了合影。
 
(引自:满洲地理 沈阳图景 摄影:兔子)
 
我们想帮他找旅馆,他很可爱地把双手合在脸前做睡眠状:“很简单,很简单,我就说:‘给我来个房间,一张床,多少钱’,就可以了。”众人莞尔。
 
临分手的时候,我们关切地问起布帮强:“那你到了目的地之后怎么回去呢?”
 
“我不骑车了,坐火车回去。”
 
“那你的自行车呢?不让你带到火车上怎么办?”
 
“不让我带我就大喊大叫,我一大喊大叫他们就会让我带了。”话音未落,又是一顿哈哈大笑。看来经过北京的留学和这段单车游经历,布帮强也算半个中国通了,中国人就怕老外闹事,他可算抓住我们的软肋了!
 
 
 
 
 
我们告别了布帮强,继续北上。天色渐渐地黯淡了下来,白桦树继续点缀在道路两旁,在夕阳的映射下,白色的树干被镀上了一层金色,尽显苍凉之美。这就是北方的大树,高贵、挺拔、纯洁。道路两旁,很多五颜六色的旗杆子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大家都不知道这些旗杆子作何用途。我猜想,在北海道的公路两旁也立有向下箭头的道路指示牌,是冬天雪后指示路面位置用的,这些旗杆子恐怕也是同样的用途,提醒人们:路面被雪掩盖的时候,旗子中间是公路。汽车走过一片山间平地,我们被眼前的美景迷住了,甚至可以说是震撼了。因为山地气压较低,村落里烧荒或是炊烟形成的烟雾没有向上空散去,而是笔直地横向延伸了数里,像女孩子修长白皙的手一般,温柔地笼罩在田野和村落的身上,形成了一条仙踪秘境般长长的白色氤氲。近景的大豆田,中景的玉米地,远景的村庄、孤山与明月错落有致、层次鲜明;西方,落日浑圆,低垂在地平线上方。我们下了车,相机快门是停不住了,对着这平生难见的美景一顿狂拍。在那一时刻,不知为何,有一首老歌的旋律在我脑际中浮现,不停地回旋:《我们的田野》。这是我小学的时候学过的儿童歌曲,很多人应该都会记得,现在再回想起这首歌来觉得简直动听极了,就是唱给我们东北的啊!游离了许久,直到手指甲长的毒蚊子把我们咬回现实。大家逃回车里,手上、脸上,没少大包。这里的蚊子大概已经“三月不知肉味”,见有人来,如同发了疯一般地穷追猛咬。这次出游,大家都忽视了蚊子的厉害,我们都没带花露水。
 
 
 
 
 
 
 
 
 
转眼一天就过去了。我们重新行驶在路上的时候,天愈发的黑,两边的山岗也愈发的陡峭,不一会儿就黑漆漆一片了。在崇山峻岭中走夜路毕竟不是一件很安全的事,艺高胆大的兔子大哥为了让我感受到外面真正的夜幕到底有多黑,还特意关闭了车前灯“盲开”了一小会儿。杨树大哥则讲起了他一次自己在山里走夜路的经历。他说那种感觉确实很难忘,当时他真的害怕了,大脑几乎空白。一路痴迷于沿途风景的我们耽误了不少时间,看来今天的预定目标,敦化市已经无法按计划抵达了,我们研究着地图,盘算着到附近哪里的村镇去过夜。正犹豫间,车子开过了一座大桥,桥下是一条舒缓流动的河流,远处灯光闪烁,还有几处高楼和一座工厂,看着地方也不小。车子开过了几十米,我们决定,就这儿了。
 
于是我们调转车头,摸索着寻找这个镇子的入口,开了进去。后来我们才知道,这个地方叫做大蒲柴河镇,只是个地图上不起眼的地名。可恰恰这里,却早早地成为了我们旅途第一个高潮迎来的地方,我们也万没有想到,随后,这里居然成了我们与那位忠诚伙伴——越野吉普永诀的地方。
 
(未完,待续)
3/10/2009

我们的黑瞎子岛:题记

       
 
写在前面:
 

If I have to go

 
And if I have to go, will you remember me?
Will you find someone else, while I'm away?
There's nothing for me, in this world full of strangers
It's all someone else's idea
I don't belong here, and you can't go with me
You'll only slow me down

Until I send for you, don't wear your hair that way
If you cannot be true, I'll understand
Tell all the others, you'll hold in your arms
That I said I'd come back for you
I'll leave my jacket to keep you warm
That's all that I can do

And if I have to go, will you remember me?
Will you find someone else, while I'm away?
 
如果我不得不走,你还会记得我吗?
你会不会在我离开的时候,又找到了另外一个? 
在这个满是陌生人的世界里,我一无所有
只不过是一个过客,受着别人的摆布与折磨
我并不属于这里,你也不要和我一起走
你只会放慢我离开的脚步

如果你不愿诚实,我也会理解一切
我会留下那件旧夹克为你取暖
这是我所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
 
——Tom Waits
 
 
深夜里,一个人静静地听Tom Waits的歌,总是会鸡皮疙瘩掉一地的。Tom Waits那有些烟酒过量的嗓音,乍一听起来,粗糙得简直无可复加,却也可以令我在安静的时候,悄然打起一种叫做感动的寒战,不由自主得让我想起那双履与车轮上飞速行过的十天来。简单的钢琴声,磨砂般的嗓音,让人悸动的旋律,这就是Tom Waits的力量。这种关心与描绘卑微社会与卑微心灵,远离伪小资情调的乡土气息,正印证了他的一位聆听者,张楚,在年轻时出过的一张唱片标题:“一颗不肯媚俗的心”。
 
就借他这破驴嗓子的声音,借这首一去不回头的歌曲,来开启我们那有关一座岛,有关田野、山、树、江河、湿地、大湖、市镇的回忆,我想再合适不过了。
 
 
题记:
 
本篇旅行札记的题目取自杨树工作室满洲地理同名文章:《我们的黑瞎子岛》(注:《满洲地理》版同名作品主标题为《破吉普,行万里——终结篇》)。恕我冒昧,本篇札记与我的旅伴、良师益友,杨树大哥的作品沿用了一样的名字。我想这是一个系列,如果能有一个把我们的旅行记录印刷成册的机会,我会很乐意地跟在老哥的后面凑些字数的。在这里,请准我能利用自己的一点点资源,以我的视角,来描绘一个同样命题,同样画面下,另一双眼睛带来的感受。
 
感谢提供给我这次机会并有缘带我同行的杨树大哥,兔子大哥;感谢在千里之外接收我手机发送“旅程直播快递短信服务”的小朋友和我的父亲母亲。你们也许不知道,这段旅程或多或少地改变了我性格中曾经弱小的一部分侧面,无论是旅程中沿途的风景,还是这些愿意一起打开想象,共同感受风景的心灵,都影响了我内心宇宙中一部分星辰的排列与闪烁。你们的存在,对我来说无比的重要,更是我今后迎向未知旅途的一处动力源泉。
 
怀念一位离开我们的旅伴——那辆在秋日阳光下充满阳刚骨感美的越野吉普,他没能把我们送到终点。旅途中,他迷失在了茫茫的长白山西麓。
 
今后的我会时不时地想起他。
 
 
谨将本系列旅行札记献给:
 
默默给予我支持的,我的父亲母亲;
 
一直关心我、关注我旅程的朋友;
 
我的旅伴,杨树大哥与兔子大哥;
 
还有我那可爱的家乡,中国东北。
 
(题记)
29/9/2009

奉天駅、駅前の青空

我们可爱的沈阳站,沈阳人都习惯于叫她南站。
 
还记得小时候,爸爸妈妈能带我去一趟南站、太原街、马路湾,我就会像过年了一样的兴奋。因为我可以有机会站在中兴大厦的玩具橱窗前,巴望一会儿价格在当时贵得离谱的变形金刚。
 
也许很多人还不清楚,在她被人们称称作南站之前,沈阳站还有一个铭刻在东北历史多年的名字:
 
奉天驿。
 
日本在“驿站”这个汉语词汇里选取了“驿”字来概括车站的含义,我们则用了“站”字。奉天驿,写成日语就是“奉天駅”了。奉天驿先后由满铁总务部土木课的设计师太田毅,吉田宗太郎主持修建,为典型的辰野式建筑。辰野式建筑,在满铁时代的东北城市随处可见,源自日本明治·大正期的建筑师辰野金吾,东京驿,日本银行都是他的作品。很多来到东京的沈阳人都说,东京丸之内的东京站和沈阳的南站,太像了。
 
在回到日本之前,我一个人坐在奉天驿的候车大厅里,对着窗外晴朗的天空。中华路、中山路、民主路呈放射状地向前延伸开去,一丛丛的摩天楼正在不远处树立。满铁附属地的日本楼几乎被拆除殆尽,只剩下对面几座巴洛克式的满铁时代建筑,在胜利大街一字排开。这是我们所剩不多的记忆了,有关这个令沈阳人百感交集的火车站,无论她曾被叫过南站,还是奉天驿,请珍惜。
 
这就是我们可爱家乡的一处图景,无论这里是昔日神圣的谋克敦ᠮᡠᡴᡩᡝᠨ,伤逝的奉天,还是今日在阵痛中走向光辉的沈阳。
 
湛蓝的天空底下,历史与今日碰撞、纠缠,一起流动着奔向未来。
 
奉天驿西南角,一座座大楼正拔地而起,鳞次栉比。
 
胜利大街,民主路方向。民主路在满铁时期的名字是平安通。
 
胜利大街,中华路方向,沈阳饭店。中华路则在当时被命名为千代田通,千代田是日本皇居的所在地,足见这条垂直于奉天驿的街道昔日之地位。至今,中华路依旧是沈阳最繁华的街道之一。
 
史建于1912年的沈阳铁路宾馆。
 
胜利大街,中山路方向,沈阳医药大厦。在千代田通的同一时期,中山路叫做浪速通。
28/9/2009

天津卫拾遗

题图:“只有纪念战士的国度才会有真正的战士,只有崇拜英雄的民族才会有真正的英雄。”

海河畔,金汤桥。再客观的人也拥有着国籍,这张照片要献给我的祖国。
 
西开教堂,法国天主教传教士杜保禄主持建造,罗曼式建筑。
 
天津相声中常被提到的天津劝业场。
 
古文化街入口,海河畔。
 
面孔与器物。
 
旧租界地与名流聚居区今日普通的市井生活。
 
物是人非事事休。
 
马场道的老屋。
 
来自天外的光线。
 
仰望天津之眼。
 
见证过无数历史的原“老龙头”车站,如今已了然抚去伤痕。
24/9/2009

前门今朝

前门,一个见证了中国近代百种变迁的地方。

这里曾经是中国市井文化没落与再兴的重要标记。

我买了张明信片,上面是前门箭楼曾被焚毁的昔日影像;同时,我也拍到了箭楼今天雍容的姿态。

如今,这里被人们重新装点起来,尽管这里不少是按照过去的模样仿建的赝品,且多了些许所谓“修旧如旧”、所谓“中西合璧”的怪诞;

就像前门大街上穿梭的,崭新的有轨电车一样,上面的辫子根本没通电线。

这只是一个今日前门的缩影。

尽管前门大街的景致陆续都成了观光客们用来赏玩的花鸟鱼虫,但这也算是一种当代市井文化生活的样态。

古老的前门仍会继续见证下去,

见证着这逝去又再来的茫茫人海,与世事变幻。

我是一棵树(预热)

我是一棵孤独的树,千百年来矗立在路旁,寂寞地等待,只为有一天你从我身边走过时为你倾倒,砸不扁你就算我白活了。

23/9/2009

橘色天津

 
朋友告诉我,印象中的天津,其实是橙黄色的。
 
夜色降临的时候,这座因曾经被殖民国家分地划界过而显得有些光怪陆离的城市,便会在华灯初上的时候展现出橘色的姿态。
 
街道像古树的枝桠一般随意地延伸开去;不经意间已经走过了数个国家与数种建筑样式的老房子;海河慵懒地在城中流淌,一直延伸到黑夜的尽头,那里是苦难的塘沽在守望着渤海。
 
马场道的洋楼依旧,只是自渤海上陆,袭奔塘沽的强盗已不复存在。
 
另类角度仰视“天津之眼”。
 
橘色的花坛与虚化的“天津之眼”背景。
 
变貌中的海河。
 
光的反射。
 
火树银花不夜街。
 
孤独的歌者。
 
海河上半明半暗的金刚桥。
 
千万盏如此的街灯将城市染得橙黄。
 

橘色的天津,在夜色中愈发地显得风情万种,变幻多端。在今日之天津,头顶萦绕着“东方小巴黎”光环的同时,也不能忘记,其实她一直都深深地承载着历史车轮碾过而留下的,太多伤痕与万种无奈。

20/9/2009

BYE BYE DISCO

BYE BYE DISCO是新裤子乐队成员在南锣鼓巷经营的一家小店,一家贩卖记忆与青春的小店。
 
从梅花牌运动服到飞跃、回力鞋;从搪瓷缸、文具盒到海魂衫……曾被视为老土的经典国货在走向流行的回潮,这是一种对于上个世纪的怀念与敬仰。
 
然而国货品牌的真正命运,却依然不够明朗。因为,谁知道这种概念化而非市场化的生存,会维系多久。
 
管不了那么多了,我也在南锣鼓巷里买了一件海魂衫。
 
只是渴望自己能够早生20年,并在20年前之今日感受那段岁月带给人们的青春与激情,以此为念罢。
 
邂逅BYE BYE DISCO的时候,新裤子乐队的庞宽刚刚提了一个80年代常用的磁带录音机要走出来。
 
我迎上前去问他:“还开吗?”
 
“关门了。”他说完便锁上店门,匆匆地走开,消失在胡同深处。
 
他穿着红色紧身牛仔裤,白色复古上衣,衣服的胸口印着大大的“青春”二字。
几眼老北京:南锣鼓巷·钟鼓楼·烟袋斜街·后海
 
从此开始,只看图,少说话。
 
因为,这里属于寂静。
 
禁止停放机动车的路牌旁,停着一辆机动车。
 
有人生活的胡同才更可爱。 
 
胡同里的大爷大娘们。
 
搭乘游人的三轮车驶过,与当地生活的人们相映成趣。
 
烟袋斜街的傍晚,两个工人正在修葺房屋。 
 
向前走近两步,剪影的效果更满意一些。
 
有人在海子里面洗澡,后海的晚上有着老北京与外省青年们共享的好时光。
17/9/2009

北科大的苏式楼

 
50年代,中苏关系曾经的蜜月期。
 
苏式楼在新中国的工业城市如雨后春笋,以作为前苏联援建中国时,那一处处崛起的工厂背后,工人阶级们居住的“高尚社区”。在那个时候,他们是首批住进楼房里的人,他们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翻身做了国家的主人。
 
时代在北方的很多城市留下了这样一种建筑,与胡同、四合院、弄堂、窑洞一样,苏式楼也带来了一种居住样态的文化,这是那个以大工业为荣的岁月留给我们的一道至深印记。
 
直到今天,在沈阳,在抚顺,在东北的许多地方,包括在北京,还有很多生活在苏式楼与苏式院落里的市民,他们远离都市的尘嚣,悠闲安静地雕琢着缓慢流动的时光。
 
 
前身为北京钢铁学院的北京科技大学校园深处,便默默地耸立着这一丛丛苏联援中时留下的苏式楼,样式与沈阳铁西区的“工人村”别无二致。她们都是特定历史条件下应时而生的产物,虽然身处不同的城市,但这些苏式砖楼诉说给我们的历史,也是一样的。
 
北科大的苏式楼是幸运的,现阶段厚古(古代)薄今(近现代)的城市规划使得像身处“工人村”这样一般居民区的苏式楼,大都免不了被盖上拆字印章的命运。在学校的庇佑下,这里依然能大致保持着50年以前的风貌,历史没有在此凋零。
 
 
不远处,新建的奥运场馆固然迷人,但我还是钟情于这实打实的朴素与低调的华丽,看那雕刻着回转图案的楼道门楣与楼正中墙顶的标志,处处都流淌着新艺术运动下工业时代中机械美学的痕迹。徜徉在北科大的苏式楼院落里,仿佛时间已经就此凝固。
 
 
 
 
 
10/9/2009

环形的华尔兹

我回来了。
 
白山黑水,千里沃野。这片中国土地与物产最丰饶的地方就是舞台。
 
跳毕这场环形的华尔兹,我完成了一次救赎与飞跃。
 
感谢见证我旅程的小朋友,
 
抽象的文字想象与浪漫主义情怀如若能转化为些许实在的感受,
 
我将荣幸之至;
 
感谢两位老哥,与你们神奇辗转的旅行,
 
不仅治好了囚笼中困兽的无病呻吟症,
 
还开启了我生命中新的意义,
 
从此我将心怀坦荡地走在路上,只为了沿途的风景才会停歇,
 
但不再回头。
 
 
关于这次旅程的文字与图片信息,请随时关注满洲地理博客网站,沈阳图景共享空间与杨树工作室博客网站,及本共享空间更新内容。
 
第 1 張 / 共 6 張

職業
居住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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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着的做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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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吟与勾勒遗忘的诗画和美丽的人生,
歌讽与暗嘲伪装的爱情和欲望的小人;
一个严厉的异乡异客,
一个忧伤的迷途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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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寫:
也不是了,随手拍拍。水平业余,正在学习和提高中……
1 月 25 日
气球撰寫:
不是,你是不是走哪儿都带着相机阿?就像带钱包一样?
1 月 25 日
yangxu撰寫:
感谢诗人!我看中那款13000日元的SPF。14000也可以,国内成色不如它的也要RMB1100。如果方便赶紧帮我拿下,我用支付宝给你付款是否可以?感谢。
 
我的工作是做电视包装,日本的电视行业要更强,很希望和你交流。什么时候回家,我们聊聊。
1 月 18 日
yangxu撰寫:
诗人,能帮个忙吗?想买一台成色好点的PENTAX SP相机,看看日本那边有没有。谢谢了。有消息发我的HOTMAIL邮件。
1 月 16 日
暖暖撰寫:
对啊,我是外国语03届毕业生~
你也是外国语毕业的吗?
12 月 9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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